邮箱帐号: 密码:
English日本語简体繁体

曲艺传统的“四梁八柱”

时间:2015年07月31日来源:《中国艺术报》作者:孙立生

曲艺传统的“四梁八柱”

——艺谚教我品赏曲艺、修炼人性

闫磊演唱孙立生创作的单弦《胡琢磨》

  在不久前的某个学术会议上,我曾提出:今天的曲艺家所需要回答的三个问题,即观众为何而来?如何为观众?如何与观众结缘?

  事实从时间上,我提出这些问题在后,自己的思考则早它许多。那是去年国庆,我陪一位半身不遂的老人到小剧场看曲艺。我们六个人用一张椅子费尽力气将老人抬到二楼的曲艺园子,不曾想他看了三个节目就提出离开——理由很简单:看的不是他所期待和想象的“玩意儿”。因为我们一行多人的感觉毫无争议地一致,所以我便断言有病的不是这位老人而是曲艺。同时,它亦引发了我对上述三个问题的思考。思考的答案是,曲艺出现这种状况确是“病态”:曲艺与观众共存,其艺术的本质是如同下棋一般的“博弈”,它所有功夫、技巧都始终围绕着“两个人”,即施展于观众与演员之间。如今被当初喜爱它的观众冷落,如果将其“病因”完全归咎于现在的艺术欣赏选择多样,显然有“强词夺理”之嫌。

  哲人说,迷路回归,最好的方式就是从源头找起。艺谚是艺人一代一代口口相传、言简意赅的实践总结。曲艺艺谚走进我的视野,恰是缘于我对“三个问题”的深入思考。我将对曲艺传统的理解、判断与认识,归纳成了“四梁八柱”——梁与柱“用力”的方向不同:“四根横梁”的方向是朝着观众的;“八条立柱”则是指曲艺家的安身立命,即曲艺家“顶天立地”的造化。

  “四根横梁”为观众撑起一片天

  1、“台上一张口,就知有没有”

  我认为:曲艺与音乐密不可分,即使评书、评话、相声,那也是有节奏、含对比、藏音律、讲变化的“隐形音乐”。几乎所有曲种都是说中有唱,唱里含说,似说似唱,说唱不分。曲艺艺谚说“台上一张口,就知有没有”,强调的就是曲艺要有先声夺人的功夫,应给予人们赏心悦耳的审美享受。有位人文学者提出,若要抵达艺术的最高境界,三种修养不可缺少,即音乐的、哲学的、诗歌的。我很自信亦很负责任地说,若能沉下心安静地欣赏经典曲艺,完全可以一并提升这三种修养。

  但是,今天一些曲艺忽略了自己的音乐品质,它们似乎更在意突出其表演性。殊不知,表演所对应的是受众的眼睛而非耳朵。中国老话里有“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而“台上一张口,就知有没有”告诉我,“话是开心的钥匙”的曲艺,能够让美好通过受众耳朵走入心灵。我从事曲艺创作40余载,受其影响、熏陶,写文章、讲话都会不知不觉地加入节奏或韵脚。记得有一年在某县参加文化下乡演出,电视台主持人临时有事没能按时参加,我只好赶着鸭子上架被迫上台。我那晚的节目串联,几乎都是合辙押韵的“微型曲艺”。那个晚上,我的客串主持得到了一致肯定,以至于大家坐在回家的车上依然赞不绝口。这让我又一次意识到,谁敢言曲艺艺术它不美?说它不美,一定是有人用假的、虚的、空的内容给它掺了水。

  英国诗人柯勒里奇说过一句话:“最好的词语用在最好的位置。”——也许,它也是曲艺传统对曲艺的要求。

  2、“要想好,颠个倒”

  连环画名家贺友直先生说过一句话:画连环画要具备爷爷给孙子讲故事的能耐。因为他说的是能耐,我便将它划入深入浅出的功夫范畴了。但后来细品这句话,觉得它是曲艺文化“一堂课”——面对受众,你“劝人方”的“含金量”过轻、过重,都会令观众失望与扫兴,唯有懂得去接近对方的智商与文化,才有可能调动起观众参与“博弈”的兴致。表面看,它是一种智慧,而深究起来却应该归属于情感。曲艺艺谚中的“要想好,颠个倒”,不仅仅是一种思维指向,更是一种真诚情感——爷爷的高明在于对孙子智商、文化等的了如指掌。爷爷是说相声的,曲艺家的情商高当然是曲艺文化培育的成果。当“换位思考”成了一种文化自觉的时候,你会得到许多平常没有的情感享受。

  3、“话是开心的钥匙”

  “话是开心的钥匙”究竟告诉曲艺什么?我认为起码有三点:首先,曲艺是付诸人们听觉的艺术形式,“话”是对应耳朵的;其次,开心是听书人的目的——即,告诉我们观众为何而来;第三,钥匙具备“四两拨千斤”的巧妙——要像钥匙一样拨动,打开听书人的心灵。将它们放在一起,便成为:“听我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开心又解闷儿,把好喊破屋。”——所以,观众现场叫好成为曲艺欣赏的一大特色。

  曲艺赐予受众的开心绝非是单一的笑,而是千姿百态、可以抵达人之心灵的独特之美,它包括让人动心的故事、宽心的语言、入心的曲调、会心的哲理等等。

  有人说,艺术的最大价值,在于审美功能与教化功能的相互统一。我要说,曲艺文化始终将“说什么与怎么说”,即“有意义和有意思”看成浑然天成、不容分割的一个整体。否则,“话是开心的钥匙”“说书唱戏劝人方”等就不可能成为脍炙人口、代代相传的曲艺艺谚。只是,“让人开心必须懂得人心”。换言之,劝人真善美,必须识得美丑,辨得善恶,知道真假。我曾就“说书唱戏劝人方”阐述过自己这样的观点:会劝人先要会劝己,妙方贵在“治根底”;劝人好,先要自己追求把好人当。

  4、“把点开活”

  我的理解“把点开活”就是到什么山唱什么样的歌,见什么人说什么样的话,到什么岁数办什么样的事,也就是所谓的因人而异、因地而异、因时而异。这,是曲艺文化的大智慧。30年前,我在北京的一次活动中偶遇当时还精神矍铄的骆玉笙老人,我们一起吃大桌饭,即互相不必认识,一桌坐满一桌上菜开吃。席间我与骆老搭讪,讨教她年老健康的经验。她告诉我,一是坚持服药,二是饭要少吃。但,她后来又冲我补了一句:饭要少吃可不是不吃。就像今天,我光跟你聊天了,想吃也得有啊——我顺她手指方向一瞅:满桌饭菜被人吃了个干干净净。“把点使活”提醒曲艺家:不仅要研究规律的普遍性,还要注重它的偶然性与特殊性。

  “八根立柱”将曲艺托举数千年

  1、“无技不成艺”

  对“万象归春”,曲艺界有多种解释,我的理解就是“万变不离其宗”,说白了就是所有变化、改革不能离谱。说一千,道一万,最终还是要靠你自身最突出的、即舍我其谁的艺术个性去体现自身价值。

  偶尔在央视听到马志明先生谈过一回相声。他说,好相声有打内打外之说。好相声既打内还打外。当主持人追问他,倘若“内与外”产生矛盾演员应该服从于谁时,马先生毫不犹豫地答道:服从打内。对方问:为什么不服从市场和观众?马先生说,观众是个笼统的概念,其中亦不乏内行,我们服从内行的感觉就是要保持我们不能变的规律、规矩,而规律、规矩是我们得以长期发展的根和本。

  比如,中国曲坛的高元钧、李润杰、马季等都创演过许多现实题材的新作品。令人敬仰的是,这些作品再“新”,它们依然是地地道道的山东快书、快板书、相声。

  好的曲艺从来都是靠“不可取代”取胜。我曾在微信上写下这样的文字:艺术家与一级、二级的职称没有任何关系,更不决定于别人、媒体口中或笔下的“称谓”,而是其自己追寻的方向。我认识的它是——执著自信、举世无双;漠视权利、以柔克刚;唤醒灵魂、播撒阳光;不官不商、身有异香。

  2、“出门问路,入乡随俗”

  我收藏过这样一则微信——“我喜欢香蕉,可是你给了我一车苹果,然后你问我为什么不感动。我无言以对,然后你告诉全世界,你花光了所有的钱给我买了一车苹果,可是我却没有一点点感动,我一定是一个铁石心肠的人!”

  我收藏它的原因,是觉得它也非常形象地描述了曲艺现状。有些曲艺人感到迷茫,不仅是不知道曲艺观众要看什么听什么,关键是他也不想知道——因为很多观众大多都不是自己买票的。换言之,今天的很多曲艺并不是靠观众的“票房”养着。有位当年在农村唱鼓曲的演员与我私交甚好,当年他们“夫妻档”靠着走村串乡演出得以生存、发展。在他屡获大奖、且农民身份改变之后,尽管物质生活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但他总觉越“火”越没根——给钱挺多,但大多是单位。观众换了,情感就变了——原来总琢磨给乡亲们多逗乐,好下次再来;现在总琢磨哪个领导说话管用,能让他发财……他告诉我,变了身份也变了味儿,再下农村总觉得不是当初那回事了……

  艺谚说:“出门问路,入乡随俗。”不出门,问路何用;不入乡,随俗多余。

  3、“口传心授,以听当先”

  曲艺界一直呼吁办专业大学,而我本人认为,比曲艺学历更重要的是曲艺人的学习力。我在“口传心授,以听当先”的艺谚中,发现的是曲艺传承智慧。“以听为先”,当然是就学习者的主动性而言——没有学习热情,永远不可能得到真学问。我想起了一句话:每一个人都是天才,每一个人也都是庸才。天才就是选择了最适合自己的路,庸才则是选择了不适合自己的路。

  众所周知,侯宝林、马季、姜昆、唐爱国是一脉相承的四代相声人,然而他们四人的表演风格却迥然不同。即使如此,他们确有“骨血传承”的品质:个个酷爱学习,且非常注重自身综合素养的积累与提升,并最终将这种素养体现在相声创作之中——我想,这恰是曲艺传承的智慧,即曲艺本体的内在要求使然。

  我对曲艺界拜师没有意见。但是,我也相信美学家李泽厚的一句话:导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时间、书籍和不断从方法上总结经验”。曲艺也是最懂得在实践中学习、总结、提升的艺术形式之一。所以,它最知名、流传最广泛的艺谚叫“一遍拆洗一遍新”。

  4、“千人一面没人看,一人千面看不厌”

  我认为,多角一身不仅指曲艺(表演者)一人“跳进跳出”地扮演多角,还指它“一个人兼顾多样”的超常本领。前几天,有朋友征求我对一场曲艺新作观赏后的意见,我答非所问地谈了这样一种认识:曲艺根本性的问题是将“一团的艺术”分离。原来的曲艺艺人都是多面手,我称之为:虽是没学历的学生,但生活逼着他们的学习力历久不倦;虽是没名字的作者,但给个“梁子”编出的段子个个都贴近实践;虽是没编制的乐队,但自拉自唱或用板敲着的节奏可以随机应变;虽是没影子的导演,但他可以扬长避短让自己的个性、绝活等得到最佳呈现;虽是没讲台的教师,但老百姓觉得与之没有距离、彼此亲密无间。曲艺自打出现了专业作者(编剧)、作曲、乐队,乃至于导演,看起来似乎是加强了全方位的提升,而本质上“多角于一人”的特征趋向退化。总之,提升曲艺人的综合素养,依然是曲艺回归的最佳途径。

  5、“听书听扣,看戏看轴”

  我认为,曲艺家应该具备两种本领,一是眼睛善于发现生活中的“巧妙故事”;二是要学会“巧妙说故事”的能耐。简言之,平铺直叙,不是曲艺。外国谚语说,远行的人必有故事可言。今天的曲艺家远行,不单指两条腿走南闯北,通过读书、上网、交友等,都可以让思想、见识实现“远行”。

  我刚才举例提及的我曾在文化下乡活动中客串主持,实际上它也有曲艺“拴扣解扣”的传统(技巧)蕴藏其间:

  大家猜,谁是我们济南军区前卫文工团的领头人(拴扣),

  我告诉你,他姓刘名叫刘子林(解扣);

  刘团长是歌唱家里的男高音,演唱意切情也真,

  不相信(拴扣),咱就鼓鼓掌,

  让他上台给大家亮一嗓(引起大家聆听期待)。

  6、“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

  我喜欢游泳,我的体会是具备一气游到3000米的能耐,游30米时才可以得到“游刃有余”的轻松。曲艺的艺术境界是“不显技巧之技巧”,强调“功夫在台下”。我赞成姜昆先生提出的“大曲艺”理念,因为我觉得“爷爷会给孙子讲故事”的能耐,是生活、知识积累到一定高度,即人“大器”的自然流露。我认为,以小见大、厚积薄发、深入浅出等,其本质都是与“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相通的。只有台下十年苦功,台上才可能有精彩一分钟;见得“大”了,才可能让“小”有不俗的价值;积累厚了,薄发出来的东西才有意味;深入了,浅出的道理才有不浅的品质。

  浮躁的环境让曲艺人丢掉了传统,一个个急于求成,迫不及待地冲上台去粉墨登场,急着出名,抢着挣钱,疲于奔命——“迷失自我”则势在必然。出名与出力之间虽无矛盾,但,其间“出色”的环节却不可或缺。记忆中,中国曲协原主席陶钝先生生前曾说,不能修炼20年,出不来曲艺好演员。由此可见,时间与实践是成就一个好曲艺演员最为重要的条件之一。

  曲艺里类似的艺谚最多,如“要想深,通古今”“许你有不演的,不许有你不会的”“会听活,才会使活”“百炼不如一琢磨”“不怕不挣钱,就怕活不全”等。

  7、“无巧不成书”

  很多有成就的曲艺家,其思维都有独特或过人之处。

  上世纪80年代初,在青岛参加全国相声新作座谈会,住在青岛海员俱乐部。有一天午餐,与侯耀文先生同桌,席间他指着餐桌问我:立生,刚刚发现你们山东的盘子比别处大。我一愣神,之后笑了:原来是盘子里的菜太少了。

  还听说过一件曲坛轶事:某某大腕儿与侯耀华先生演出小品,但不知何故,节目单上的名字却是“某某等”。侯耀华先生非但不生气,还非常欢喜地找到晚会负责人,问道:咱们原来认识么?回答:不认识。侯先生说:还是好好想想,肯定十分熟悉。对方理直气壮:不可能。侯先生接着言道:那你如何知道我的小名——“等”呀?!侯先生用一句笑话化解了心中之郁闷——而它显然亦是一种独具匠心的思维。

  又曾听一位先生讲过一则古代故事:一个贪官喜欢篆刻,但水平一般。不曾想天上掉下个知音,家里来了个高价买他图章的,且非买不可。官员甚喜,最终两人以一千两银子成交。不曾想,这买章的走出官员大门,找块石头便将上边的篆刻磨去。旁人问他,为何如此?他答道:这贪官根本不识货——章料肯定是收受的赃物,我一倒手能多挣一万两。我当然明白这故事的内涵,它告诉我:赢得世界的,最终一定是那些识得真货、懂得其真价值的真人。但,平心而论,我更敬佩这位先生的独特思维方式——他声音不大,娓娓道来,通过一个小故事引发我去发现、寻找他对“问题”的态度和观点。

  显然,这些“独具匠心”,都应该是曲艺的应有品质。

  8、“腥加尖,吃遍天”

  所谓“腥加尖”,就是虚虚实实、真真假假、虚中有实、假中见真。这又让我想起文章开始说到的,那则陪着病人看曲艺的故事。它需要做个补充:生病的老人是冲着山东快书去的。但,后来看《武松打虎》,他有些承受不住了。他觉得演员过于卖力气——有点像杂技中的“硬功夫”。他说,本子精炼得就剩下“紧张”了,有松弛才能衬托出紧张啊。现在倒好,情节紧凑了,上来没几句就开始打虎了,演员气喘吁吁——让我心疼,所以鼓掌谢谢他的不容易……高元钧的山东快书我没看过,但起码孙镇业不是这样,他始终在逗你玩儿,等把观众勾得欲罢不能了,他却放松了,甚至给你将话茬支出去了……那天,开场是三个学生唱快板《升国旗》,老人边听边点评:它没啥娱乐性啊,就是加上韵辙夸祖国呀……我说,全国唱快板的都唱它……老人叹气说:玩这个字,是由“扁玉加元”组成,本是高级娱乐享受啊。追求快乐,是人的天性。玩好了,能启人心智啊……

  听这位老先生论艺,我想起了与“腥加尖”相关的四个字:“收放自如”——即,要在不知不觉中“放得开”,还要在不知不觉中“收得回”。

  “腥加尖”的智慧,我们在任何一段曲艺经典里都可以得到印证——高派山东快书的《武松打虎》《鲁达除霸》《武松赶会》,哪个不蕴含着“腥加尖”“巧拨千斤”的智慧呀——《武松赶会》的“贴报单”实际就是“有也可无也罢”的“外插花”,但它恰是这段“除暴安良”故事主题的“模糊剂”。它为调剂观众剧场情绪,丰富其审美情趣起到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

  评书讲究“雨夹雪”,即做足“夹评夹叙”文章,并让评与叙之间不显痕迹。它的艺谚说:“书不夹雪,如同生铁”“书忌照本啃,宜带雨雪走”“灵活多趣味,死搬栽跟头”。“四梁八柱”的智慧在于提醒曲艺:提升从艺者内在的综合素养是曲艺安身立命、与观众携手同行的根本。

  我将曲艺传统的“四梁八柱”归纳成了“曲艺口诀”:

  曲艺命贵,以美为尊;寓教于乐,换位寻根;赏心悦耳,把点认亲;开心排忧,善说乡音;化他为我,多角一身;巧妙结构,即兴是金;拴扣解扣,假中求真。


(编辑:云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