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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屋寻梦

时间:2014年07月21日来源:《中国艺术报》作者:刘景明

  围屋,古民居的一种,全国遗存稀少,这并非老朽或被摧毁而消匿的缘故。在江西,仅赣南一些地方才有。龙南围屋,捧出窖藏的沉静之美,尤为著名而惹眼。

  我在龙南处处围屋间行走,寻它们被时光磨砺的内核,闻它们悠长亘古的韵味,生怕惊扰它们原始的安宁。

  龙南民居,建筑形式“源于商秦,庄园之风格”。看得出,围屋的胚体,源于唐诗,盛于宋词的咏吟中。它始建于南唐保大十一年“以信丰虔南场,处百丈龙滩之南”的龙南境内,“逢山必有客、无客不住山”。这些被称作“棚民”、“獠人”的客家先民,为了抵御山寇匪人侵袭,得以避难求生,护佑族人平安,团结抗争、反客为主,用砖瓦、土坯、石灰和竹片、木条粘结糯米饭和鸡蛋清,夯筑成易守难攻的城堡。正如诗人所描写的“山楼添鼓角、村栅立旗枪”、“深廓藏利箭、荒寨走矛叉”。

  龙南围屋经历血雨腥风后残留的痕迹,记录着历史的兴衰起落以及客家人的沧海桑田,成为“客家魂”的形象依据。于是,“龙南——客家围屋之乡”,便在人们心目中形成共识。

  关西新围是赣南现存五百多座客家围屋中,结构功能最齐全的一处围屋。它在清代嘉庆至道光年间,关西名绅富豪徐名钧念及朱元璋的古训“高筑墙,广积粮”所建,含“深谋远虑,荣昌子孙”之意。它耗资百万,费时二十余载,在嘉庆、道光年间轰动一时。

  这座层层重叠的围屋,“其形如珠,其势如龟,背负青山,前有山峰点点,犹盛开之莲花,妆点此间,左右游龙盘旋守护,其景可嘉”。远看,它如一座炮楼,正面分布枪眼和炮洞,形成防御外来入侵的火力网。1938年间,日本侵略者的飞机袭击了关西新围,外墙仍有未能洞穿的弹孔,可见它墙体的坚固。大院前一对石狮栩栩如生,里头设膳食处、居住间、水井、粮库、战楼,结构严谨,疏密有致,多变而统一。它俯瞰群围,鹤立鸡群,有“高守围”别称。

  围屋一处,辟有“小花洲”的亭台楼榭,居中开挖一口湖泊建一小岛,设假山、塔石、石桌、石椅。岛上鸟语花香,湖内鱼虾嬉戏。围内曲径通幽,轩廊飞檐画彩镏金,绘上“渔樵耕读”、“琴棋书画”、“梅兰菊竹”等图案。

  围屋西侧,附设了学堂,子弟们在此知书识礼。他们一边开垦荒山,一生耕读并举,重教崇文,鼓励孩童读书入仕,强调“吾等泱泱汉族,本当主宰九州”、“国之有难,匹夫有责”的族训,以光宗耀祖。后来开办了书院、县学。它是客家人“崇文尚武,耕读传家”的起源地和传播地之一。

  围屋内气象万千,别有洞天,“九幢十八厅”的气势裸露无遗,无不符合“山环水抱必有气”、“水曲则有情”等古说。我绕着廊道漫步,寻觅它往昔的印迹,像站在一个桶形的峡谷底端,又如像进入了一个深邃的独立国度,有一种安全和安详的奇特感觉。

  三进式设计的祠堂内,天井澡池、斗拱飞檐、雕梁画栋,房间错落有致,密布其间,是祭祀祖先、开会议事的场所。共同祖先的后裔子民,互以叔伯兄弟、姊嫂婶侄相称,和睦相处。平时,他们各为家政,集会议事、祭祖行礼、婚丧嫁娶时,便是一个大家庭。若遇生人造访,他们会笑问“客从何处来?”同姓的人称“宗亲”,不同姓的人称“老表”。这种“亲网”一开,便形成了一人有难、多方帮忙或一呼百应的态势。

  关西新围传承了中原文化的风骨,兼容并蓄本地文化的精髓,创造了建筑与自然的和谐之美,堪称“东方古罗马城堡”和“散落民间的皇宫”。

  走进杨村和里仁,乌石围、燕翼围、栗园围,自成独特群落,如同对仗工整的格律诗,有着中国古典村落“形散神不散”的风貌和极致的形式美。

  杨村镇的乌石围,是赣南客家围屋中独一无二的半圆围屋。它因一块乌石(俗称盘石)得名。相传在几千年前,桃江河里有一只乌龟兴风作浪,吞噬人畜,观音娘娘派善财童子下河降妖,童子经过一场恶战,打败逃走的乌龟精,变成了一块硕大的乌石。燕翼围也不同凡响,在清顺治五年应运而生,它取《山海经》“妥先荣昌,燕翼贻谋”中“燕翼”二字为围名。里仁镇的栗园围,始建于弘治辛酉年,因当地长生茂盛的梨树,村民挖取梨树根煎水熬膏,医治肺病而得名。居民清一色的李姓,相传是明代大将军李清公的后人。李清公追随王阳明统军平叛战功卓著,还乡后用赏赐的土地建了围屋,而今王阳明留下“栗园围”三个字苍劲有力。

  这让我联想起定南、全南、信丰、安远一带的围屋。这些建筑时空横跨数百年,与龙南围屋的建筑风格存在微妙的差异:防御功能渐次淡化,更讲究美观舒适。安远镇岗的东生围、定南鹅公的田心围朴实无华,酷似广州墓明器“坞堡”和鄂州出土的东吴“孙将军门楼”。于都县博物馆收藏的澄江村围门匾中,北门门铭落款为“文天祥题”。

  如今,龙南围屋脱胎换骨成祭祖圣地、观光胜地,一幅新颖的图腾涌现在我的视野里:“穿花蛱蝶深深见,蘸水蜻蜓款款飞;传语风光共流转,暂时相赏莫相违”。我在努力搜寻后生们的身影,但他们早已离开围屋,外出闯荡世界。只在过年,他们才回来这里敬祖;哪家添丁,才在这里摆酒席。以前是这样,现在也一样。

  春秋如梦,追古溯今,龙南围屋被列入《中国世界文化遗产预备名单》。倘若它彻底甩掉保守与贫困的包袱,全新注入开放、创新与富庶的关键词,再过十年、二十年,又会变成什么样子?那时,我愿意以江西老表最虔诚的方式,面对它深切地作“三鞠躬”行礼。


(编辑:苏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