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与人的博弈——看话剧《家》
http://www.cflac.org.cn    2011-06-29    作者:刘彦君    来源:中国艺术报

话剧《家》剧照

    选择《家》这部戏来作为庆祝建党90周年的献礼大戏,北京人艺可谓慧眼独具。6月24日,《家》在首都剧场的成功首演证明了这一点。

    巴金的小说《家》曾经是20世纪30年代最具有号召力的两部著作之一,另一本书是斯诺先生的《西行漫记》也即《红星照耀中国》。这两本书是当时千百万城市知识青年背叛家庭,投奔延安、投身革命的精神旗帜。而曹禺据此改编为戏剧的时代与原著产生的时代比较接近,对小说中描绘的一些现象感同身受,因而其精神指向与巴金相当地一致。

    出于中国人特殊的“家国同构”观念,巴金小说和曹禺戏剧所描绘的“家”的场景,已远远超出了家庭的概念,而成为当时专制、封闭、陈腐社会的一个缩影,成为戕害人、特别是青年人心性和灵魂的地方。而那个时代青年人走向革命,都是以对家的背叛为前提的。当然,在革命的推动下,历史现代化的进程启动,今天的社会与那个时代已经有了许多的不同。多元、开放、宽容……但是,追本溯源,我们还是不能忘记那个“家”曾经有过的黑暗与苦难。这是两位大师创作这部作品的原因,我想,这也一定是北京人艺复排这部作品的原因。

    知道了这一切,便不难理解舞台上那台不仅在人艺历史上堪称之最,就是在国内戏剧舞台也极为少见的布景巨制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三进大院落,繁复、精致、恢宏的规模与构架,准确而生动地将那个时代那个社会的专制、陈腐和令人窒息般的围困感准确而清晰地传达出来。如此的“深宅大院”,就连演员走台时都需要多花点心思——“不然在台上一不小心就会迷了路。”可见这台布景之高之深之复杂之巨大。它担当着支点的舞台功能,支撑着演员的表演;它担当着再现历史的功能,真实地刻画出上世纪20年代四川地方高府大院的景致。更为重要的是,它具有象征的意义,它将那个时代的“家”、“国”概念用如此具象、如此可观可触的物质材料搭建在了舞台上,回应着人们多层次、多方位的共鸣。在台口两侧矗立的影壁与舞台当中精雕细刻的亭台楼阁黑灰色调的包围中,在多段交响配乐沉重、压抑、诡异的声音形象笼罩中,特别是,在剧中另一重要意象——台口那片高低错落、亦幻亦真的荷塘、荷叶、荷花的映衬下,人们不难感受到这个“家”中那种沉重而压抑的气氛,和生活于此的年轻人那种“出污泥而不染”的精神状态。

    复排者对原作的尊重是显而易见的。以觉新、瑞珏、梅表姐三个人物之间的关系作为剧本的主要线索一贯到底,以鸣凤和觉慧的爱情悲剧穿插其间。觉新和瑞珏在洞房内的心理角力、鸣凤和觉慧在荷塘边的情感倾诉,以及觉新和梅芬分手一刻的不舍与无奈……都在情节的进展和场景的铺排中得到了准确地呈现。瑞珏那面对尴尬而心存善良的丰富、细腻的心理活动,伪善人冯乐山从不把鸣凤、婉儿等下人当人看的阴险可怖,在慈爱与威严中行使家长权威的高老太爷的自觉与不自觉,也都在众位艺术家的创造性诠释中得到了丰富和发展。而这次复排最为成功的地方,我觉得是创作者们通过对觉新这一人物形象的准确把握,完满地传达出了原作者对于现代人所应该具有的独立意志和健全精神的深切呼唤。

    这种呼唤,体现在高觉新这个人物的塑造上。通过这一形象,巴金和曹禺发现了一种带有普遍性的精神病象,或者说精神弱点,这是他们对中国艺术最独特的贡献,也是《家》近一个世纪以来长演不衰的原因。

    不同于哈姆雷特的犹豫,也不同于阿Q的自欺欺人,觉新的悲剧性在于,他是一个站在中间的人。他向往新的人生境界,《新青年》《每周评论》等已经走入他的生活,但却无力追求;他厌弃旧的生活秩序,但又无力摆脱——正如他自己所说:“想要的得不到,得到的又不想要”。传统的家庭格局,沉重的家庭义务,长房、长子、长孙的家庭责任,都作为一种极其现实的存在限制着高觉新的思想和行动。在这种限制中,他过分地谦恭,过分地自我贬低,随时准备向一切压迫低头,把自己的存在缩小到最大限度,把自己的自尊、自信,甚至人的正当欲望完全抹杀,失去了属于自己的生存目的。这种畸形性格和病态气质,是巴金和曹禺作为“五四”启蒙主义者,作为现代人对于人的悲剧性的发现。

    而这次复排的创作者,特别是高觉新的扮演者濮存昕对于这个人物的把握,应该说是到位的,尤其是在被迫当新郎的那个结婚场景中。他没有正面、毫无掩饰地、外露地表现觉新的失望和惊异,而是准确地把握和有节制地表现了觉新近于绝望的内心状态:愣愣地站在那里,没有询问,没有责备,目光呆滞而空虚,动作压抑而刻板。这种处理较好地完成了人物外表平静而内心激越的状态,增强了人物的厚度和感染力,使人物所要掩饰的东西,反而在这种掩饰中大白于天下,使人们清晰地看到了觉新的内心冲突,看到了独立的个人意志在他心理层面的挣扎,以及由此而带给他的最大也最持久的痛苦:在一个蔑视人的独立存在的地方,他仍不能忘记自己是一个人。这是一种心理悲剧。这种悲剧尽管缺少外在的戏剧性和动作性,但其价值,却决不在那些生死搏斗、大起大落的悲剧之下,因为精神层面的悲剧更能穿越时间和空间,走进更多观众的内心。

    除了原著经久不衰的魅力,演出当晚不少观众都是为了一睹北京人艺演员阵容四世同堂的“盛况”而来。这次复排,人艺推出了超强的演员阵容和“敬畏之心做戏、四世同堂齐家”的“家训”。蓝天野、朱旭、李世龙、米铁增、濮存昕、龚丽君、荆浩、卢芳等大腕儿、新星们真有点让人眼花缭乱。老艺术家蓝天野首次扮演反派冯乐山;而另一位“大家长”朱旭则希望用精湛的演技为自己饰演的高老太爷“平反”。至于濮存昕和龚丽君扮演的觉新和瑞珏,被观众称为当晚最具夫妻缘儿的组合。而青年演员原雨与苗驰扮演的鸣凤和觉慧的对手戏,则更多地让人看到了新生代的实力,一幕感天动地的“生死恋”被演绎得张力十足。

    (作者为中国艺术研究院话剧研究所所长)

(编辑:李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