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文学,潮流滚滚
    2011年11月04日      作者:张颐武      来源:人民网
  

从"后新时期"到二十一世纪初的"新世纪文化"中,优雅的崛起变成了超越中国新文学的"现代性"历史框架的关键的部分。从赵玫的《朗园》以及有关唐朝女性的一系列小说开始,优雅的就是一个不可忽视的关键的概念。赵玫对于优雅的追寻其实凸现了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以来新的全球化和市场化进程中"优雅"的新的合法性。赵玫将优雅再度凸现为文学不可忽视的关键要素。同时,我想提出王朔的"反优雅"作为一个关键的转变的象征,王朔的作品一向以一种尖锐调侃的方式否定性地表达对于优雅的看法。他常常将优雅视为一种装腔作势的虚伪。但其实这里不可思议的是王朔对于优雅的否定正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将优雅和原有的二十世纪历史中的"优雅"的被压抑位置"脱钩"的表征。王朔对于"优雅"的抨击的前提是基于他假定"优雅"处于文化主流的地位。这反而将原来是一股潜流的优雅高度的合法化了。王朔其实不可思议地预言了"优雅"的今天。在今天的"新世纪文化"中的文学里。"优雅"爆发是一个重要的文学潮流。在这里,"优雅"具有"怀旧"的特征。

  在这里,人们生活在一个急剧前冲的时代,焦躁地向自己的梦想追去,一个类似一九年代的"美国梦"的二年代的"中国梦"已经打造成形。我们从未来借来时间来想象我们自己。未来变成了我们建构自己的关键的部分。于是,我们通过二八年的奥运会和二一年的世博会来搭起我们自己。这个梦想却和我们已往对于未来的想象有了根本的区别。过去我们都是通过一种"集体性"的想象来建构我们的未来,未来是现在的延伸。但对于今天来说,现在就是未来,我们是就在未来之中。于是,我们对于过去的想象就发生了根本的改变,过去不再是现在的来源,而是零碎的片断和可以借用来妆点未来的华丽的饰品,它和现在没有连续性,因为现在已经被未来吞没了,所以零碎的过去是从断裂的沟壑的另一面抓来的东西。它只有贴在现在的表面上。过去仅仅是传奇,是不可思议的奇迹而已,它的真实是不存在的。这种作为现在的饰品的"过去"的最好的表征是上海的"新天地"。"新天地"毫无疑问有过去,却不过是过去的碎片用来给吞没了现在的未来一个朦胧而自恋的面孔。于是我们的时代是一个传奇复兴的时代。我们用传奇拯救那失掉了连续性的过去,让它还在我们的面前有一种价值。于是优雅就具有了独特的含义。

  这种怀旧一方面是怀念现代中国"优雅"一度得到充分展现的旧上海的文化,一面是在中国历史中压抑"优雅"的时代去寻觅"优雅"的潜流。

  对于旧上海的怀旧从陈丹燕的《上海的风花雪月》开始的一系列上海怀旧故事所标定的"旧上海"的"优雅'的形象开始,直到今天一直在延续着。最近姝娟的作品《红尘芬芳》正好是这种优雅潮流的一个异常明确的表征。这部小说有一个不可思议的框架。小说里的故事发生的城市的名字叫做"云间",但这个云间的所有的具体的地名都直截了当地来自上海。小说刚开始就点出了黄浦江和公共租界、法租界等等,然后云间的每一个地名都是上海的地点,外滩、静安寺等等一一登场。这里虚拟的空间就是真实的空间的奇妙的隐喻性在显示着这个故事本身的复杂的张力。云间的缥缈的虚幻性和上海的具体地点的逼真性正是小说的内在的紧张。这种紧张其实就是显示了过去的极度的含混性。这里的一切毫无疑问是"过去",但却是如同"新天地"一样的虚拟的过去。具体的地点被抽象的"云间"所笼罩就是这部小说展开的关键。在这里展开的故事也有一点点模糊的过去的影子。我们可以从这部关于密谋和间谍,关于情欲与使命的故事中发现这种踪迹。抗日战争时代的间谍故事曾经是中国"现代性"的一个边缘传统的主题。这里我们可以提到的是《风萧萧》或者《野玫瑰》这样的作品。其实直到张爱玲的晚年的一九七九年还以汪伪时期著名的的郑苹如和丁默村的故事为原型写了小说《色·戒》。这里的在模糊暧昧的生死边界上的故事曾经作为传奇触发过一些独特的传奇之作。而新出的这部《红尘芬芳》却更形复杂和微妙,这里不仅仅有抗日的中日冲突,其间也在整个二次大战的背景下穿插了欧洲的冲突,从中也可以看到佐尔格故事的影子。这些纠葛都在一个浮华的乱世的迷乱中展开。这里还有一个"冰城",非常明显地展开了哈尔滨的景观。在这里,一面是横跨欧亚的混杂性,一面是中国北方和南方的对比。姝娟用这样的方式展开她的故事,其间充满了戏剧性。那个在"云间"游走在各种社会关系之中的袁宝儿,其实就是那个冰城的陈家漪,这两者之间的双重身份的复杂性正是那个欲望与道义、利益与责任的难以厘清的斗争和混杂之间的关系。这里姝娟有一种刻意寻找的来自欧洲的对于优雅品味的表现。这种优雅品味在现代中国剧烈的民族冲突和阶级冲突中一直是被压抑的和被蔑视的,但在这里却被展开得异常丰富。这种优雅的品味和中产阶级的趣味正相合拍,又和小说的神秘而浪漫的风格正相合拍。姝娟用想象对于一段暧昧难明的历史给予了复杂的表述。在这里,浮华和优雅与内在的由于多重的认同产生的紧张感之间形成了异乎寻常的戏剧性。小说的外部有舒缓的节奏和优美的文字构成的诗意,但这诗意却和内部在民族斗争和道德冲突间的间不容发的紧张间构筑了真正的传奇性。其实,这里的这种难言的暧昧性一直是这类小说的中心。主人公置身于幽暗的秘密生活和张扬的社交生活之间,被自己的隐秘的历史和现实的多重身份所困扰,而她的迷人的外表和对于音乐的感受力都有一种华丽的明亮。这种明亮和幽暗的对比其实正是现代中国的特殊的短暂的"上海"记忆给予我们的最为矛盾和最为微妙的东西。这种东西正是一种高度的"暧昧性"。这种暧昧性既是伦理的,也是艺术的,它既是来自消费文化的沉迷的唯美的感官解放的快感的呈现,又是对于过去的岁月的无法把握的惆怅和迷茫。这种暧昧对于大历史有一种含混的模糊,将时代的大历史转化为个人的小历史,而在这种小历史中命运的沉浮和际遇的变迁变成了一种无尽的感慨。从这部具有高度典型性的有关旧上海的作品中我们可以看到有关优雅的历史的再度呈现所具有的独特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