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样适应当今社会的急速发展,扭转新诗创作不景气的现状,答案人言言殊。这里只谈一个问题:即“城市诗”的特殊的重要性。
鲁迅早在1926年就曾深刻指出:“我们有馆阁诗人,山林诗人,花月诗人……;没有都会诗人。”(《<十二个>后记》)由于我国长期处在以血缘关系为纽带的农耕社会,加上“静穆”“空灵”“飘逸”等诗学观和审美情趣的影响,许多诗人爱写折柳送别、踏雪寻梅、登高怀乡之类,追求的是“情景交融”、“物我两忘”的艺术境界和表现技巧,久而久之,诗中的“松柏竹梅”、“杜鹃大雁”、“小桥流水”等形象体系早已超越了它们本身固有的含义,而具有深厚的历史积淀和微妙的象征意味,读后常觉得余味不尽,诗意盎然。影响所及,连新诗也多半写的是田园风光,而独独怠慢了城市诗。不少新诗人长期住在城市里,写起诗来还是离不开农村和自然景色:冰心在北京读大学,写的是《繁星》《春水》;徐志摩长住京沪,留恋的是《再别康桥》《月下雷峰影片》;冯雪峰、汪静之等“湖畔诗人”在杭州上学,一心蘸着西湖的水花写诗;戴望舒受西方现代派影响很深,可最令人注意的还是他在幽静“雨巷”里的徘徊;艾青的成名作是《大堰河——我的保姆》,闻捷的代表作是《天山牧歌》……无须否认,大自然是诗歌创作的一个永恒主题,古人如此,今人亦然,但我们终究不能囿于一端,而应当看到历史翻开了新的一页。
今天的诗人面对的严峻现实是:敢不敢从前人从未写过的高层公寓、高速公路、百货商店、贸易市场中汲取诗情,进而建立一套崭新的形象体系和表现手法?
可喜的是,还是有诗人迈出了探索的步伐。上海人最怕“拥挤”,诗人宁宇却特地写了《拥挤变奏曲》,他先从乘车、登船的拥挤写起,接着写了“集市上讨价还价抢购的拥挤/五颜六色集装箱搁压站台的拥挤……”真是淋漓尽致,一言难尽,没想到诗人先抑后扬,通过“变奏”,在最后出现了意外之笔:
拥挤,上海与全国城市靠得更近
拥挤,一千万人和十亿人交往更密
拥挤,大工厂与边疆矿山拉起了手
拥挤,大都会和偏远城镇挽起了臂
拥挤,摆脱闭关锁国井底青蛙的狭隘
拥挤,上海要摆到世界拥挤的市场上去……
像这样既切合大城市生态,而又具有乐观进取精神的诗句,很让人刮目相看。它在启发着我们:面对城市生活的高速度、快节奏、多色调,面对城市变革的阵痛、复杂交叉的矛盾,诗人们需要深邃的思考力和全新的观察力。
提倡宽广的视野和深邃的思考,并非和“感情活动”无关,恰恰相反,其中最重要的莫过于寻觅纷繁的表面现象下的人性美。赵恺1981年初所写的《镍币》刻画了一幅“电车众生相”,其中既有把镍币放在口袋里逃票的青年,也有一个七岁的孩子“举起柔嫩的膀臂”,替那位“叔叔”买票的场景,于是,“一枚哭泣的镍币,/一枚欢乐的镍币,/一道前进在时代的车厢里。”最后诗人激情地写道:
是我们“救救孩子”?
是“孩子救救”我们?
1981年也踏上电车,
去追寻鲁迅1918年那个呐喊的警句。
如果不是久蓄于心,很难想象诗中会出现《狂人日记》的警句,为全诗增加了不少亮色。说是“妙手天成”也可,但归根结底,是离不开作者本身的文学素养和充沛情感的。
在那个年代,《镍币》就告诉我们:要写城市诗,就要学会从乱哄哄、闹嚷嚷的生活中汲取诗情,不能只沉醉于建国初期单纯的“颂歌”和“战歌”之中。生活在不断地变化着,时至今日,我们则还应大力欢迎和支持广大“农民工”创作城市诗,一则如今在城市里的农民工数量巨大,二则他们为城市建设作出了无可比拟的贡献,而其中所受的辛酸苦辣又远非单纯的城市居民所能体会,由此创造的诗篇自有其特殊的艺术价值。在广东打工的女诗人郑小琼说:她既有一个度过童年、而今“回不去的故乡”,又有一个如今正在打工,却又因没有户口而“呆不下的异乡”,但她并没有为这种“双重身份”(是农民,但不是纯粹的农民;是工人,但不是道地的工人)所压倒,而是采取了较为超脱的姿态,自觉地提高了诗歌创作的责任感:“因为写诗,我学会了观察与思考,让我有耐心去打量一些我以前不在意的东西。”(《亲历者的见证》,载《文学报》2007年9月6日)照着这样的路子走下去,一定能创作出日趋成熟的城市诗。另外,也有不少打工者怀着自卑、无奈等复杂思绪,认为自己是“俗人”,写的是“低俗作品”,难免被人瞧不起,而要“高雅”又行不通,他们套用这样的诗句自嘲:“高雅是高雅者的墓志铭,/低俗是低俗者的许可证。”其实照我看来,大可不必把“雅”和“俗”截然分割,置于两端。诗人如具有真挚的感情和高雅的风格,只要不是装模作样,附庸风雅,他们的作品哪里会进入坟墓?“低俗”的诗如果能从流行的市民口语中翻出新意,让冷峭中透露出智慧,幽默中包含着热情,犀利嘲讽但又不失必要的宽容和期待,广大读者欢迎还来不及,哪里会勉强地发一张“许可证”?不信的话,请看银川市的诗人肖川在《中年的船,没有港湾……》中如何雅俗结合地描写自己的日常生活:
与荒原交锋,我是单纯的响箭,
在家里,我的形象凌乱而且纷繁,
解决婆媳纠纷,我是“内务部长”,
为孩子入托、上学,我是“外交官”。
谁读了都会哑然失笑,因为它绝妙地道出了城市居民忙于生活琐事的尴尬相。
可见,“城市诗”可以有很丰富的题材,艺术上也可以大胆地探索和创新。经过艰苦的艺术实践,“城市诗”创作一定会进入自己的繁荣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