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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书法的探索与研究引向深入——专访邱振中

    

    中国文联网讯 邱振中教授一直奋斗在书法探索和理论研究的前沿阵地,他的思维方式和研究方向一直备受书界广泛关注,在传统与现代的交融、冲撞中,他有自己独立的思考。诸多著作和文章面世后,成为人们开启书法大门的钥匙,也作为理论研究百家争鸣中的一家之言而被广泛借鉴和探讨。邱先生现为中央美术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书法与绘画比较研究中心主任,绍兴文理学院兰亭书法艺术学院院长,中国美术馆艺术委员会委员,中国书协学术委员会副主任等,在北京以及日本、瑞士、美国等地举办作品展览。

    当代书法的发展,引发众多书法家、书法爱好者对书法现象进行广泛的思考,本刊记者就有关问题采访了邱振中先生。

    记者:多年来,书法在历史的沿革中被悠远的华夏文明所包围着,历代名家名作层出不穷,至今魅力不减。您是怎样理解书法这一门最具中国特色的艺术的?

    邱振中:我把与书法有关的创作分成三类:第一类是传统风格书法,第二类是现代风格书法,第三类是从书法出发,利用图形、文化含义等要素创作的现代艺术作品。第三类作品已经不是书法,但它是书法对当代艺术的贡献。这类作品叫不叫书法,我认为不重要,艺术家的目标就是创作精彩的作品。这些作品被归于哪一类,不影响作品的价值。

    书法应该具备两个条件:首先是书写文字,其次是一次性完成。如果不坚持书写文字,而把西方那种强调笔触的作品也放在书法里,会给书法领域造成混乱,也不利于含义的阐释。一次性完成是指书法不能修描,也不能用小笔触去做出书法中的笔画形状。

    当然大家关注更多的还是第一类作品——传统风格的书法。

    书法发展到现在,核心问题是必须大大提高我们的技术标准、审美标准。我提出,书法基础训练的水平必须高于宋代的平均水平。这对于许多人来说,也许不可思议,其实现在一些中青年书家的训练水平已经达到了这个标准。经过二十多年的努力,我们在理论、教学、创作上有了很大的提高,一部分人的训练水平也已经接近或超过了明清时期。很多人认为历史无法超越,今天的书法创作怎么也比不上古人。这是不对的。古代留存至今的作品,都是淘汰了无数平庸之作的结果,我们时代如果挑出十张八张作品,肯定与前人能有一比。当然,我们时代,就整体而言,在作品意境上、个人精神世界的修炼上,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对传统的顶礼膜拜大大限制了后人的创造性。历史上出现的几位最伟大的书法家是特定历史境遇的产物,难以超越,但其它级别的书家不是无法超越的。

    这里涉及我们的训练水准、理念、理想以及信心等问题,当然还要有具体的做法。在我们的教学和训练的实践中,已经有少数学生在技法的理解和把握上达到了较高的水平。这既得力于书法专业的设置、印刷物水平的提高,也得力于理论的进展。比如作品构成模式的问题。我正在写作中的一部书里谈到了书法创作的模式,条幅是大家常用的形式,我把历代所有的条幅作品加以归纳,发现这些作品构成的模式其实只有十几种,在模式的创新上做出贡献的人极少,后人通常都是运用历史上出现过的形式。当我们认识到这一点,是否会给我们某些启发和激励?这是不是一个应该去思考和想象的问题?再说横卷这种形式,唐代最伟大的书法作品是狂草,它是随机的,不可预计的,但是随着书法史的变迁,随着人们对书法水平自觉意识的提高,草书横卷的创作逐渐形成了自己确定的某些模式。我和朋友某次谈到草书,打开古诗四帖,章法的构成不断地在变化,很难找到它变化的规律,但打开王铎的一个草书手卷,一眼就能够发现它排列的规律——尽管王铎在每一个字的结构、每一行单字的连接上殚精竭虑,穷尽变化之能事,但变化的规律一览无遗。这些现象说明了什么?里面还有多少想象的余地?我想这些都是现代人可以自立的地方。这样的问题还有很多。

    人们认为传统风格的书法似乎已经无路可走了,在我看来不是这样。

    人们还常常问我:书法将来会是怎么一个样子?我觉得这不是个有意义的问题,即使是一位出色的艺术家也无法回答这样的问题。真正的艺术家只是用自己的创作来回答这个问题,作品出来之前谁也不知道它是什么样子。书法就整体而言该是什么样子,不是能够预想的。

    人们之所以说传统风格的书法路难走,实际上是缺少敏感和想象力。人们都希望看到前景是什么便去做什么,其实这是别人不能够替你去想的问题。这是艺术家个人的问题。历史学家也只能陈述已有的、已经创造出来的东西,总结规律,对于书法将是什么样的,他无法回答。

    记者:那么我们应该怎么做才能在继承与创新的工作上做出成绩呢?

    邱振中:今天来谈书法创作,不能不说到想象力与才能的问题。

    过去人们把书法当成一种修养,所有的文化人都要修炼书法,因此在这个过程中就不能过分地强调书法才能,如果过分强调才能,就会背离所有人都能参与的规范、原则和目标。

    但是今天的情况已经有所不同,由于书法在很大程度上已经成为一种艺术创作,所以不能回避才能和想象力的问题。

    现代的书法活动可以分成两个部分,一方面,人们可以把它作为调节身心、提高修养的手段,广泛参与,形成特定的社会群体,在这个范围里,才能不是评判的标准。在这种层面上的训练、创作与艺术家的创作到底是什么关系,可以讨论,但它们是两件有所不同的事情。

    我们年轻时都喜欢打篮球,但它和NBA的区别我们很清楚——这并不妨碍我们欣赏NBA的赛事。毫无疑问,在书法宽广的领域里,已经分化出一支,那就是艺术家的创作。我们之所以强调书法创作要有新意,实际上有一个潜在的前提,那就是书法是一种艺术创作。如果只把书法当成一种修养的手段,就不需要提出这个问题,这个问题根本不存在。这个问题只是在艺术史中才存在。如果我们把它放在艺术创作的范畴里,毫无疑问首先要说到才能,艺术创作需要杰出的才能。这和我们前面所说的作为修养的书法完全不同。

    那么,书法所要求的才能是什么呢?我认为至少要做到这样三点:第一,对形式构成的高度敏感;第二,极为严格的、合理的技术训练;第三,对传统文化和当代文化较为深刻的感悟和认识。

    在第三点里讲到了“感悟”和“当代”两个词。“感悟”的意思是说不仅仅要掌握一些知识,知识好掌握,具备了知识不一定会深入地体察、感受,从而形成自己独特的领悟和见识。例如李白某首诗,我们可以背下来,可以根据老师所说的和文章里所说的把其意思讲述得八九不离十,但这根本不是感悟。感悟是自己的身心都通过这些词句进入到诗的意境里去,并且产生强烈的、独特的,甚至是改变你整个精神生活状态的体验。为什么我们又要提到“当代”呢?因为一位书法家,不管是主张传统风格的,还是创作现代风格的,实际都生活在这个时代,大家所接触的书籍、图像、人物、事件,所接受的教育,处处都渗透着当代思想和文化的影响。我们已经不能把这些影响和与生俱来的遗传因素截然分开,如果忽视、排斥这些因素,就不可能成为一个当代人。要成为一个真正对当代文化有感悟的人,就不能忽视这一切,而要去阅读有关的文献、作品、资料,通过学习和思考,主动而深入地去了解、体察、感悟你生存的时代。

    记者:您对现代书法教育怎样看待?对大家所关注的“书法进课堂”怎样理解?高等书法院校毕业生的社会就业情况如何?

    邱振中:一般来说,人们开始学习书法,用的都是通行的、沿袭的方法,最后能不能够转为高级程度的学习,进而达到一位书法艺术家的水准,是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当然,历代的学习也都是由初级阶段开始,逐渐提高要求。而问题是,现在初级阶段的学习和高级阶段的学习,往往难以衔接。要从初级阶段顺利转入到高级阶段,有一个路径问题,那就是开始学习时,方法必须正确,但是这有难度。难度就在于社会上一般书法训练所使用的方法,包含着许多迷信的、以讹传讹的东西。改变这些不容易,所以我们比较关心书法训练的普及工作。专业教育需要社会提供合格的生源,而大部分爱好者没有专业训练的机会,这些都使普及工作变得非常重要。

    关于书法应不应该进课堂的问题,大家已经说得很多了,这不是一个从事书法工作的人所能左右的事情。小学如果有条件,适当增加一些书法课当然是好事情。我的观点是,谈主张不如谈现状,现状是小学老师都没有接受过正规的书法教育,如果开课,他怎样去教?如果方法不正确,还不如不学。我倒是觉得社会教育很重要,不管他是七岁开始学书法,还是十七岁、二十七岁开始关心书法,我们可以提供一个入门的路径,让他学到一种容易接近,不枯燥,又真正有效的方法,把他引上一条真正感受书法、理解书法的道路。这比在小学开书法课更重要。

    我认为任何一门艺术都可以写出一部非常精彩的普及读物,书法也一样。这样的书籍和教材对于传播、接续书法文化具有深刻的意义。作为在大学工作的教师,主要任务是培养书法的专业人才,但我们也非常关心普及读物和入门教材。

    《中国书法:167个练习》是我的一部关于书法技法的框架式著作,适用于书法专业的学生,对于其他层次的教学,可能难度偏大。针对初级阶段的训练,我们抽出其中的20个基础练习,再加上4个综合练习,编写了一册《愉快的书法——进入书法的24个练习》。

    到目前为止,对书法技法进行归纳和总结的书很少,也没有一个关于书法技法的目录。笔法到底有多复杂,书法技法到底包含哪些内容,一直没有答案。在《中国书法:167个练习》中,我们给出了这样一个目录,同时针对每一种技巧进行了细致的分析,设计了训练的方法和检验的方法。“24个练习”是在“167个练习”的基础上针对初学者而设计的。按我们的设想,从这样的基础训练走过来,再继续深造就比较方便了。

    最近我手上还有一项工作,主编国家考试中心书法考级教材,九级,分成三册。其中所运用的训练原理和训练方法,也来自《中国书法:167个练习》。

    我之所以接受这一类的工作,也含有不断推进初级阶段的书法艺术教育,改善初级阶段的书法训练方法的用意。

    从整个社会教育体系来说,书法专业毕业生的就业是一个问题,但是中央美院的情况有些特殊。中央美院的毕业生似乎更愿意成为自由艺术家,他们不是找不到工作,而是没有理想工作便做一个自由职业者。书法专业的硕士生、博士生都可以找到工作,只是还存在与自己理想的差距问题。

    我在日本奈良教育大学书法专业任教过两年,那里的学生毕业后大部分成为公务员、职员,只有少数人从事与书法有关的工作。学习书法只是接受高等教育的一个途径,大部分人不存在对口专业就业的问题。

    记者:您能给“书法家”下一个定义吗?

    邱振中:书法家这个概念在历史上有一个逐渐形成和被接受的过程。古代人并没有过分地重视书家,人们并不把书家作为一个重要的、独立的身份。书家的称谓出现得比较晚,唐代以后才慢慢形成,明代以后开始盛行。今天情况发生了很大的改变,好像随便做个什么“家”都很光荣,但是有些“家”是很难做的,比如舞蹈家、音乐家、歌唱家,这些都不是随便能叫的,好像只有“书法家”的门槛最低。在我的心目中,书法家的标准是很严格的。就像刚才所说过的对书法作品的要求一样,作为一个真正的书法家,必须对书法创作有所贡献,这是很少人能够做到的。这个时代真正能够称得上书法家的,我想不会超过二三十人。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标准,与社会标准是两回事。

    记者:能不能请您谈谈书法理论的进展情况,还有书法的前景?

    邱振中:书法功能的变化决定了当代书法的性质和在历史中的位置。过去,书法是所有识字者都参与的活动,今天,书法只有一部分人参与。从参与的人数到毛笔与人的关系上,古今不可同日而语。我是从事书法工作的,但还是钢笔用得多。这与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情况就很不一样了。书法的变化一直存在,宋代以前和宋代以后存在的状态就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近现代由于日常书写工具的改变,书法有质的变化。

    如果仅仅说到作为修养的书法,存在模式的改变并不那么重要,喜爱书法的人们仍然可以抽时间去练练字,多写少写不是原则问题,进入的深浅也无关宏旨;但是作为一种艺术,便有个延续、创造的问题,有个艺术史的问题,有一个个体的想象力和对传统的依赖程度问题,这些问题都得一个个去解决。一个领域在不同时代有不同的问题,各个时代的人们都有自己解决问题的智慧。

    一些人担心电脑的发展会使文字退出手写状态,并最终导致书法的消失。我认为电脑代替不了手工书写的魅力,这是两件事。

    至于以后电脑技术发展了,可以制作出与手工作品比美的作品,也是有可能的,但只有等这种问题出现后人们才能去思考它。比如从植物中提炼出汽车燃料在技术上已经不成问题,只是成本昂贵,不如开采石油合算,这时人们肯定不会去使用植物燃料;等到哪一天石油涨到了一千美元一桶,那么人们便会去考虑使用植物燃料了。所以说,事物的发展变化引出什么问题,取决于特定的情境。隶书时代的人们无法预想楷书的出现,以及楷书将带来的一系列问题。

    最近二、三十年,书法技法和书法理论的进展很突出。技法上的进展,通过作品有清晰的表现,大家对于理论的进展往往不太了解。理论的进展主要有两个方面,一个是书法史研究,以白谦慎、刘涛、祁小春等为代表,他们从不同的方向为当代书法史的研究做出了贡献。书法史研究已经成为当代艺术研究中重要的一支,在某些问题的深入程度上不亚于美术史。另外在书法理论研究方面,我们从书法现象出发,提出了一些书法领域过去从来没有提出过的问题,也提出了一些其它人文领域没有提出过的问题,从而引出对中国艺术和中国文化的新的认识。

    今天我们关于书法的思考,已经能够在一个较深的层面上与当代学术进行对话,其它一些领域的学者也开始从书法的研究中获益。(骆建宏)

    来源:2008年05月06日 中国文联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