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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风
人与自然要保持和谐的关系,就必须消除对自然的人为造作和干涉,这就是庄子所谓的“无以人灭天”,与《旧约》圣经所谓的安息日仪式强调“休息”的用意不谋而合。在此安息之日,人不得有任何“工作”的行为,连拔根小草也在禁止之列,甚至有人只为了捡捡柴薪便被判死刑,因为他触犯了安息日的律则。“工作”是人类与物理时间的交涉行动,不论其为建设性或破坏性,“休息”则是人与自然的和谐状态。因此,安息日所象征的是人与自然(包括人与他人)之间的完全和谐。经由“不工作”——亦即经由不干预自然或社会的变迁程序,人便可超越自然时间等束缚而获得绝对的自由。
就人对自然放弃干涉来说,从神话资料看,夸父的追日象征人类追求与日月同光的欲望,其失败则说明无法超越时间的悲运。精卫衔木石以填东海的行为,固然表现了“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悲壮,那永不可能成功的宿命却也证明了遗憾不平之永无消除之日。刑天与天帝之争,死而以乳为目,以脐为口,继续舞干戚抗命到底,其悲剧性精神诚然令人悸动,从另一个角度看,这些神话主题颇与中国人的自然意识不相协调,也因此并未蔚为中国人文精神的主流。
《西游记》一书,可以作为人类追求圣境的心路来看,其中孙悟空大闹天宫一节,撇开政治寓意不谈,那正是表现人与天的对立与抗争。一开始是妥协性的“齐天”,接着便更进一步地反天闹天了,其结果自然是两败俱伤,这正与共工氏之于天帝争,怒而触不周山异曲同工。收拾这种残局,以便恢复原来的宁静秩序的,也只有靠女娲的“补天”,与如来佛的“安天”了。《西游记》第七回描述如来降伏“妖猴”镇于五行山下之后,天上群神齐向如来致谢,准备设宴款待,希望如来为该会立一名号,于是“如来佛领众神之托曰:‘今欲立名,可作个安天大会。’各仙老异口同声俱道:‘好个安天大会,好个安天大会。’”不错,只有抛弃抗天反天闹天甚至齐天的干涉性行动,而以“安天”的精神静观自然,我们才能在森罗杂陈的万象中发现鸢飞鱼跃本身之美,以及我们内心的鸢飞鱼跃之真。
这种静观自然之自足性而不以人力横加干预其秩序,从而获致人天和谐的感悟,李白《日出入行》一诗有极精彩的表现:
日出东方隈,似从地底来。历天又入海,六龙所舍安在哉?
其始与终古不息,人非元气,安得与之久徘徊?草不谢荣于春风,木不怨落于秋天。谁挥鞭策驱四运?万物兴歇皆自然。羲和!羲和!汝奚汩没于荒淫之波?鲁阳何德?驻景挥戈!
逆道违天,矫诬实多!吾将囊括大块,浩然与溟涬同科!
本诗以“日”此一自然之运行所显示的无始无终,对照出人类生命的有限性。但李白的着眼点并不放在有限性的感喟上,而是经由这种“有限”的观点,静静地体会自然的真精神,从而发现有如郭象注《庄子》所谓的,自然本就是“暖焉若春阳之自和,故蒙泽者不谢;凄乎如秋霜之自降,故凋落者不怨”,因此草木之荣凋,正意味着生命过程的必然现象,所以无须因生命之改变而对“自然”产生感谢或怨嗟之情。无论是谢是怨均属对自然的扰动。肯定了这种立场,李白应用两个神话或神话式的典故,对干涉自然的行为加以批评。羲和鞭日原指日之运行的自然意象,李白却认为“鞭策”本身已失去了自然意义,而具有催促太阳加速奔行的干涉的意义。同样的,“鲁阳公与韩构难,战酣,日暮,援戈而挥之,日为之反三舍”的迫使时间倒流的现象,也提出与郭璞在《游仙诗》中“愧无鲁阳德,回日向三舍”完全相反的观点。郭璞认为以戈挥日而为之回让三舍的现象,乃人类参赞造化的可贵能力,李白却认为这是对自然的无理干涉,是一种对天道的逆违,是一种充满矫诬的人为造作。因此,人与自然原本应有的和谐关系就被破坏无遗,而人本身的生命也就无法处于圆融自足的状态。为了恢复这种自足的心灵,人必须放弃对自然的任何干涉造作,改以静默的态度去体认自然,这就是诗末“囊括大块,浩然与溟涬同科”所显示的含义了。大块,指天地之间,囊括大块,亦即《淮南子·原道训》所谓的“怀囊天地,为道关门”,指掌握天地的根本原理。溟涬,指自然元气,据张衡的解释,乃是一种“幽清玄静,寂寞冥默,不可为象”的状态;再据葛洪的说法,那种状态乃是“天地日月未具,状如鸡子,混沌玄黄”的浑然不可名状,因此“浩然与溟涬同科”岂不意味着人回归到最原始的混沌和谐的太初世界?这种顺应自然,静观自然,从而与自然一体的精神,正是人与自然极重要的关系之一。
例如王维的《辛夷坞》诗:“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梦。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如果从静观自然的角度去体认,便会发现这是一首颇堪玩味的小诗。题为“辛夷”,首句却言芙蓉,再加上有“木末”字眼,或遂以为这是辛夷坞中不妨有木芙蓉的存在。但就裴迪同咏末两句“况有辛夷花,色与芙蓉乱”看来,芙蓉当只是借以比拟辛夷之花香而美,而木末则状其花之高,次句点明辛夷花开之地乃在山中。结合两句看,由于芙蓉有出污泥而不染之品性,因此辛夷之在山中木末也应含不染世情的一份自得。这一份自得与不染俗情,在三四句表现得更为精彩:“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涧户原应有人而竟无人。从前两句的“自得”之情去体会,则“寂无人”当非仅在描述实质上的人去户空,而是在暗示精神上的毫无人为干扰,然后就在这种自由无疑的气氛中,辛夷纷纷地开放,又纷纷地凋谢。纷纷二字描述出辛夷绽放时的繁盛与尽兴,同样的也是表现出凋谢时“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的泰然与宁定。这与苏东坡“空山无人,水流花开”在意境上极为酷似。总而言之,只要人为造作之心一消,则生命中“不知悦生,不知恶死”的超然,与自然中“自荣自落,何怨何谢”的精神,自可互相往来,交融共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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