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声

    俞梦彦毕业于福建师大美术学院，1980年参加全国高师工笔班深造，曾是中国艺术研究院高级访问学者，现为福建师大美术学院教授、研究生导师。俞梦彦是家父的老友，他的大名我在学画的时候便已熟知，其所著《工笔人物画技法》颇为实用，特别是封面选用的作品《花蝴蝶、黑蝴蝶、白蝴蝶》让我至今记忆犹新。近日重会俞梦彦，方知其在中国人物画的道路上不懈探索后，又转向小写意人物的创作。

    人物画在中国画的三大画科中出现最早，战国帛画中便有《人物御龙》、《人物龙凤》这样优秀的作品，历经汉唐达到高峰而后下行，山水、花鸟轮番成为画坛主体。纵观人物画史，以“成教化，助人伦”为主要目的，宗教题材的寺观、石窟壁画也有很大比重。进入当代以来，人物画与生活的关系日益紧密，大致有表现重大政治题材、表现生活、纯写生等几类。而俞梦彦的作品则完全来自生活，以他熟悉的福建地区人民为创作题材加以提炼组合，工写俱佳。

    俞梦彦早期主要从事工笔重彩人物画创作，作品多次参加全国美展。《花蝴蝶、黑蝴蝶、白蝴蝶》和《风梳绿浪踏歌行》入选第七届全国美展，《乐兮兮》入选第八届全国美展，《畲乡山妹图》、《十里谷乡人醉图》、《凤凰女出嫁》分别入选全国第三、四、五届工笔画大展，可谓硕果累累。观其工笔作品，大约可分为描绘乡情和古典两大类。乡情题材的作品源自俞梦彦对福建这片祖国南方热土的眷恋与挚爱。他的笔下，在一片《闽南风》中，《畲乡山妹》们听着《鸟语》，闻着《素心浓香》，在《溪旁》《风梳绿浪踏歌行》，《带回满筐秋》；在《生命畅想曲》中，白族少女《蕉下听雨》，与《花蝴蝶、黑蝴蝶、白蝴蝶》共舞；东山渔民看着丰收时节《红染渔村》，又怎能不《乐兮兮》……

    这类作品的特色，一是自然天真。俞梦彦在福建多年，深入观察体会了当地的民俗风情，如为作《红染渔村》在东山岛体验生活一个多月，因此作品中没有一点矫揉造作的成分。二是平中见奇。像“迎端午”、“庆丰收”等皆为表现普通人民生活的题材，看似平淡无奇，然而俞梦彦却在构图上精心布局，《飞针走线结红心》和《乐兮兮》皆为竖幅作品，画中人物排成纵列的“J”型，左下角的变化打破了整个画面的均衡，让作品充满了韵律感。又如《韵》、《雨》、《风梳绿浪踏歌行》，对蕉叶等背景进行了夸张的处理，人物虽然在比例上不大，却反而被巧妙地衬托成主体。三是装饰性与写实性的完美结合。俞梦彦是科班出身，素描造型基础非常扎实，这在他的作品上有着很好的体现。但是中国画历来讲究一种平面的装饰效果和韵味，“形似”并非最高的境界，而是追求“逸格”。说到这种装饰效果，我很欣赏的是《十里谷香人醉图》上背景的处理：用清淡的水墨表现当地的民居、建筑和村镇，甚至带了一点画像石的味道，很是古朴别致。再看他2007年冬的新作《生命畅想曲》中，前景用白色线描绘出的花卉和远景的碎花点，不但为画面增加了装饰美感，而且平添了两个层次，令画面在平实中见丰富和厚实。当然，这种装饰造型在人物表现上体现为多用线条，俞梦彦以接近速写的线描而非素描的办法表现对象，如《畲乡山妹图》。著名画家郑乃珖先生曾赞赏道：“他的线描既不是无病呻吟的故弄玄虚，也不是单纯的状物描绘，而是将对象的结构神采化为线的节奏韵律，又在线的节奏韵律中孕含对象的结构神采。”四是追求一种抽象写实美的新探索。这与俞梦彦早期的工笔作品不同，不再刻意去追求写实，而是继续增加装饰元素，并通过构成等手段给观者以想象的空间，如表现惠安石雕的《生命畅想曲》。

    古典题材的作品中大致有神话故事和汉唐两类。前者可以看出俞梦彦深厚的造型功力，而后者在艺术表现力上更胜一筹。且看《汉舞》系列：由《长巾舞》、《短巾舞》、《踏鼓舞》三张作品组成，首先是对人物造型进行了合理的夸张，脸部皆被刻意拉长，让人一见难忘；动作则以《短巾舞》幅度最大，也最为有趣和成功。其次是可以看出他对汉代音乐舞蹈的考证和对汉画像石、画像砖的研究，确是一位学者型的画家。三是对石马、石羊等装饰物的表现和运用恰到好处。表现唐代宫廷生活的《宫女蹴鞠图》曾被收入高校教科书《美术创作》构图分析中，很多读者可能在《美术》杂志上也见到过这幅佳作。蹴鞠在古代并非男子的专利，李渔有诗曰：“蹴鞠当场二月天，春风吹下两婵娟。汗沾粉面花含露，尘拂蛾眉柳带烟。翠袖低垂笼玉笱，红裙拽起露金莲。几回踢罢娇无力，恨煞长安恙少年。”此作设色清丽淡雅，人物动作上三“静”与一“动”形成对比，特别是整体格调高雅，与一般强调富丽堂皇的唐画相比，让人有耳目一新之感。笔者认为《汉舞》系列等古典作品是很成功的尝试，可惜未能见到俞梦彦更多的此类画作。

    在这些工笔作品中，我们不难发现俞梦彦对配景花鸟、走兽的表现也颇为精彩，如《花蝴蝶、黑蝴蝶、白蝴蝶》，这幅画也可以看作一张“百蝶图”，花、枝、叶的组合繁而不杂。总的来看，他的工笔作品是自然清雅的，像杜甫《佳人》诗里的女子一样，很温和，正如俞梦彦的为人。当然在这些作品中，笔者最欣赏的还是他的汉唐题材和最近的一些新探索。

    福建泉州惠安县惠东半岛的海边，有个特殊的族群：惠安女。她们以奇特的服饰、奇异的婚俗闻名海内外，虽然她们只占惠安县人口的一小部分，却引起了人们的广泛的关注。她们的形象走进了艺术家们的摄影镜头、诗歌和音乐中，走上了银幕、书刊、报纸和五线谱。俞梦彦自上世纪90年代以来开始转向写意人物画的探索，其创作的主要描绘对象就是惠安女——看来这些“窈窕淑女”确是引起了俞梦彦这位君子的兴致了——然而这里并无爱情的成分，画家“寤寐求之”的是如何能用神奇的画笔表现出这群神秘而充满活力的女子。他的探索是颇为成功的，而这种成功原因有三。

    一是题材独特而富有魅力。惠安女最突出的特色便是衣着，与一些少数民族的服饰在色彩与样式上有共通之处，但其花头巾、短上衣、银腰带、大筒裤的装束，颇为引人注目。这其中又以斗笠和花头巾最为突出。惠安女戴斗笠的风俗源自1958年以来艰苦劳动中遮风挡雨的需要，具有防日晒雨淋的作用。花头巾为四方形，一般是白底上缀绿或蓝色小花，或是绿或蓝底上缀小白花，折成三角形包系头上，用以挡风防沙、御寒保暖和保护发型。这在俞梦彦的作品上也是最为鲜明的特征，我们可以看到反映惠安女农作生活的《田原乐章》、《鹅鹅鹅》、《丽日》、《一路歌声》等都有着浓浓的生活气息。正是因为有生活体验、有感而发，才有了这批佳作。

    二是俞梦彦有着深厚的工笔人物画功底，又擅长以速写笔法入画，在用线上尤其精到，这在他最近的小写意作品上表现得淋漓尽致，最突出的代表便是《南国春来早》。这个题材俞梦彦画了不止一幅，丙戊、丁亥皆有，尤以丁亥新作为佳，不但配景花卉的白描勾线十分出色，在人物表情、五官、头饰上的少许变化都显示出画家对小写意人物画的把握“更上一层楼”。整幅作品给人的感觉是自然、宁静、温馨、清新，让人忍不住要走进这个充满温情的南国世界。

    三是作品中流露出的诗意。我曾看到有首写惠安女的诗，却不知何人所作。其中有一段写到：

    绘你的画

    绘出遮日避雨的斗笠

    绘不出女人家的秘密

    绘出折成三角的头巾

    绘不出风沙中的迷离

    绘出短短的上衣

    和银腰带之间

    腰肢的柔曼

    绘不出

    女人心头的冷和暖

    然而俞梦彦不是绘出了么？看他的作品，细细品味，能读到的不仅仅是那独特的服饰。画里充满了画家对生命的热爱，对自然的眷恋，对美好未来的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