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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漱渝
虽然我目前已经把鲁迅研究视为畏途,但我仍然不改崇仰鲁迅的初衷,也仍然崇仰那些执着的鲁迅研究者。他们有辨别,有特操,不趋时,不附势,在意识形态领域的风风雨雨中能保持自已观点的一贯性,或能呈现出一条清晰的思想发展脉络。默涵同志就是我敬重的一位文坛前辈,一位鲁迅情结很深的人。
对于像我这种年龄段的人,对于默涵这一代前辈所置身的政治环境,已经相当隔膜,也没有学力来准确评价他的理论得失,只能就我跟他的直接交往,谈一点浮光掠影的印象。
我跟默涵同志的交往始于20世纪80年代初。那时我已调入北京鲁迅博物馆工作,并于1984年8月担任鲁迅研究室主任。默涵同志因主持修订1981年版《鲁迅全集》成为了当时鲁迅研究界的领军人物之一。1981年鲁迅博物馆扩建后重新对外开放,1982年纪念毛泽东同志诞辰90周年,1986年鲁迅研究室成立10周年召开座谈会,并于同年纪念鲁迅逝世50周年,默涵同志都来馆参加活动,并多次发表学术讲演。
1988年12月,中国鲁迅研究会第四次会员代表大会在广州举行,与会代表一致推举默涵同志为学会新一任会长。我因为先后担任学会副秘书长、秘书长、副会长兼秘书长,因此有跟默涵同志经常接触的机缘。默涵同志认为,一个学会要得以存在和发展,一是要抓学术,二是要抓经费。在他的倡议下,鲁迅学术基金会筹委会于1989年3月1日成立,巴金、袁宝华、刘复之、赵朴初、赛福鼎、唐弢、李霁野等32人联名发起。遗憾的是,这个基金会除了我从香港募集的10万元人民币之外,迄今毫无进展,真是愧对鲁迅,愧对默涵!
1991年4月,中国鲁迅研究会与其它单位在郑州召开鲁迅精神学术研讨会,默涵同志不顾年高体弱,坚持参加。因为车票紧张,他只买到了一张北京到郑州的软卧上铺票,同车厢一位旅客听到默涵的大名,主动把自己的下铺票调换给他,才免去了他的攀高之劳。到郑州后正赶上车站扩建,到处坑坑洼洼,凌乱堆放着各式各样的建材。我跟另一位女同志一左一右搀扶着默涵,跌跌撞撞走了几十分钟才出车站。我想,当时支撑着他瘦弱躯体的,正是鲁迅的精神。
1997年6月8日至12日,中国鲁迅研究会与广东鲁迅研究会在江门召开“鲁迅与21世纪”学术研讨会。在我的记忆中,这是默涵同志在鲁迅研究界的最后一次露面。那年默涵同志已出现小脑萎缩的征兆。他在开幕式上动情地说,30年代,他在上海读书,而鲁迅已成为著名作家。他崇拜鲁迅,而鲁迅不可能认识像他这样的无名学生。有时在上海北四川路内山书店跟鲁迅邂逅,他都万分激动。但是他胆怯,从来都不敢主动走过去跟鲁迅攀谈。直到鲁迅离开书店,他才悄悄地在后面目送鲁迅,直到鲁迅的背影在远处消失……他这番话开始感动了在场的所有人。但默涵同志头脑失控,又将同样的话重复讲了四五次。秘书想打断他,老人家很生气。我只好出面劝阻,让他再讲三分钟,然后休息。默涵同志很给我面子,戛然中止了他在鲁研界的这次谢幕之词。
我不懂医学,不知道默涵同志这次讲车轱辘话是什么征候的表现。但是我知道,这些话都是深埋在他心底的肺腑之言,都是他真情的自然流露。他反复抒发他潜意识之中的这些至诚之声,正好比是一首鲁迅颂歌中的一唱三叹。写到此处,我深为自己当时打断他的发言而后悔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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