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驻上海记者　姚卫和

    ２００７年６月１５日，是著名表演艺术家张瑞芳的９０岁生日，第二天即１６日，她在第１０届上海国际电影节的开幕式上，与谢晋一起荣获华语电影杰出成就奖。４个多月后，１０月２７日，第１６届中国金鸡百花电影节在苏州举行闭幕晚会暨颁奖典礼，电影节组委会向张瑞芳颁发了金鸡奖终身成就奖。近些年，张瑞芳已被授予过多个分量颇重的电影奖，但最近的两个奖项分量更加沉甸甸。然而瑞芳老师却十分谦和地说，能够获奖，自己感到既是一种荣幸，也是一种幸运。说“荣幸”好理解，可说“幸运”是什么意思？瑞芳老师这样解释，我们有不少德高望重的电影界前辈都够资格获得终身成就奖，可惜其中有些人现在已经不在了，而她只是幸运地代表了那些“在”和“不在”的老一辈电影人。她还说：“我很羡慕现在的年轻人，现在的社会环境、文化氛围不知比我年轻时要好多少倍。”回忆起年轻岁月，瑞芳老师一下子打开了话匣子。

    “１９３７年初，我还未满２０岁，为了抗日，和崔嵬等在北京街头演出《放下你的鞭子》。崔嵬真是我的启蒙老师，他把抗日救亡的革命思想带给了我，也把抗日救亡的革命文艺带给了我。后来，崔嵬回上海去了，我也参加了北平学生战地移动剧团，那是１９３７年７月１５日，我就是从那一天开始参加革命工作的。”在这个剧团中有荣高棠、张楠、杨易辰、程光烈、陈荒煤等共产党员，荣高棠还是党支部书记。移动剧团在抗日烽火中走南闯北，辗转演出，以宣传抗日来唤起民众。随着抗日的深入发展，１９３８年８月，张瑞芳又到重庆参加了怒吼剧社，继续抗日宣传演出活动，特别是参加了国防剧《全民总动员》的演出，虽然她仅在剧中扮演一个小难民——芳姑，但这却是她的演剧生涯从业余进入专业的一个转折点。在重庆的８年，张瑞芳与曹禺、赵丹、白杨、舒绣文、魏鹤龄等文艺界知名人士一起排戏、演出，从中学习、借鉴，使自己的舞台表演水平不断提高，得以在《上海屋檐下》、《棠棣之花》、《北京人》、《国家至上》、《屈原》、《家》等多部话剧中成功地扮演了各类让观众难忘的角色。

    在重庆，最使张瑞芳难以忘怀的是１９３８年１２月底她光荣地加入中国共产党。“更加幸运的是我的组织关系由周恩来直接领导，一直到解放后。让我永难忘记的是他对我说的一番话，他说，‘你要原谅我的时间无规律，有时在重庆，有时在延安，有时还可能不知在何处，因此我们不能定期见面，但只要有时间，我就会通知你’。他与一个只有３年党龄的小同志这样打招呼，让我十分感动，我想，今后我无论做什么，都不能让党失望。那天，周恩来的话不多，他鼓励我多交朋友，多向优秀的前辈学习，在演艺上要精益求精，要做共产党的好演员。以前我只想要做一个技艺精湛的好演员，但怎样做一个‘共产党员的好演员’？演什么戏？怎么演？这可不是一时一事的表现，而是一辈子的准则。”从那以后，张瑞芳每演一出戏，心里都会想到周总理，他会怎么看？这出戏怎么样？我演的怎么样？好在哪里？不足在哪里？“所幸的是我演的话剧和电影周总理基本上都看过，也都有过评价。但我仍然不敢说，我已经是‘共产党的好演员’了。我总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

    说到重庆，张瑞芳第一次拍电影也是在重庆。那是１９４０年她在演话剧《国家至上》时，电影导演孙瑜要她出演《火的洗礼》中的女主角。影片拍摄完后，孙瑜向她道贺初演成功，她竟难过地哭了。那时张瑞芳还不习惯影片分切拍摄，觉得这样抓不住完整的人物形象，孙瑜说她演得好，但她却不知道自己好在哪里，当时她想，以后再也不拍电影了，那时她也不曾料到，自己后来竟会成为专业电影演员。

    那是６年后，张瑞芳在长春电影制片厂拍摄的影片《松花江上》中扮演妞儿，剧组中就她一个外乡人，长影的演员对她十分热情，为她出谋划策，设计服装、道具，想得细致极了，她也坦率地向他们交底，自己拍电影没有经验，希望他们随时带带她。于是饰演表哥的王人路、饰演爷爷的浦克在拍摄时总是带动着她，就连饰演日本鬼子的方化、李林也表演得真实可信，他们说起台词来非常口语化，富有乡土气息，张瑞芳尽力琢磨他们的语调，把自己的台词也带上点东北味儿，拍片时居然有人以为她就是东北人呢。这次拍片，张瑞芳从一开始就把剧本吃透了，人物关系明确了，人物形象也就清晰了，实拍时场景秩序无论怎么前后颠倒，她心里对角色的定位及其情节发展的曲线也不会混乱。由此她改变了对电影的偏见，并发现电影不同于话剧的特点，正是电影的魅力所在。

    新中国成立后，张瑞芳参加拍摄了《南征北战》、《三年》、《母亲》、《家》、《凤凰之歌》、《三八河边》、《聂耳》、《万紫千红总是春》、《李双双》等多部影片，并且她在《南征北战》和《三年》中的表演还受到周总理的表扬。周总理说：“我看了你演的《南征北战》和《三年》，你演了一个农民，又演了一个工人，都有点样子了，你应当继续努力下去……”张瑞芳回忆道：“周总理说我‘有点样子了’是我内心最大的欣慰，这两个工农形象的塑造，也是我艺术转型迈出的第一步。”受到鼓励的张瑞芳更加努力地向前了。因在电影《李双双》中成功饰演了李双双，张瑞芳在１９６３年获得了第二届百花奖最佳女主角奖。

    然而到了１９６６年，“极左”思潮把《南征北战》、《母亲》、《三八河边》、《聂耳》、《李双双》……通通打成了“修正主义大毒草”，张瑞芳、赵丹、白杨、贺绿汀也都被关进监狱。“１０年折腾，等我们‘解放’出来时，一个个都已进入迟暮之年。”

    正是因这１０年无法碰触心爱的表演艺术，她最灿烂的艺术生命流于动荡，张瑞芳总劝诫年轻艺术家珍惜时间，把握机会，她说：“年轻的文艺工作者，生活在今天这个大好时代真幸福，朋友们可千万不要辜负这般大好春光，充分施展你们的才艺吧，时不我待，惟有珍惜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