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生活“创作”光明——感受迟子建

本报记者 金 涛

    不久前,第四届鲁迅文学奖在鲁迅先生的故乡绍兴颁奖。在这个水城见到作家迟子建的时候,我想,她应该是生在杏花烟雨的江南,因为她有着江南女子的秀美;而她那朗朗的笑声又让我听出了属于东北人的开朗与热情。在本届鲁迅文学奖评奖中,迟子建以中篇小说《世界上所有的夜晚》第三次获得中国当代中短篇小说的最高奖,但与之前的两部作品不同,《世界上所有的夜晚》融入了她太多个人的心血,在获奖感言中她说:“这部对我来说最具纪念意义的作品,能够获得评委们的肯定和鼓励,是这个极北的雪天中,最令我温暖的事情。”

    写“他们”远多于写自己

    迟子建说过,她的创作很少涉及个人生活,在她的作品中,写“他们”的时候要远远多于写她自己。因为她觉得,真正的文学是要与作家自己拉开距离的。作家应该与世界水乳交融,而与作家作品中的“我”若即若离,这样,才能保持文学上一种清醒和独立的认识,保持一份大气。

    但在《世界上所有的夜晚》中,迟子建却将太多的个人感情绞缠在其中,这里边有她所经历的生活变故的真实感受,甚至出现了许多生活中真实的细节。那个小说中被跛足驴带走生命的魔术师一次次地出现在“我”的回忆中,那种阴阳永隔、相见无期的无助与思念让我们想到作者在创作小说时刚刚因车祸离去的爱人。据朋友回忆,在最初的那段日子,迟子建常会不由自主拨打丈夫的手机,电话里一遍遍传出的,却是电脑冷冰冰的提示音:“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然而她欲罢不能,直到有一天听筒传出的声音,变成“您拨叫的号码是空号”。在《世界上所有的夜晚》中,叙述人物“我”则要去收集民歌和鬼故事,因为“我”希望碰到一个真的会招魂的巫师招回魔术师的灵魂,“哪怕只是闪电的刹那间”。小说由此展开。“我”听到了鬼故事,但同时听到了更加让人震惊的“嫁死”的女人们,这些女人嫁给下井的矿工,单等她们的丈夫出事后获取高额的赔款;“我”也听到了民歌,但能听得进这种悲歌的人几乎没有,除了蒋百嫂,一个迫于无奈把矿难中已死的丈夫藏在冰柜中的女人。经历过这些事情后,“我”再回头看命运对自己的捉弄,忽然觉得“自己所经历的生活的变故是那么那么的轻,轻得就像月亮旁丝丝缕缕的浮云”。而在现实中,迟子建也试图通过小说为自己的伤痛找到一个排遣的出口。在对伤痛的咀嚼中,她看到了那些比她还要伤痛的人,她已经心静如水,不再顾影自怜,不再抱怨命运的不公。这或许正是《世界上所有的夜晚》的力量所在——伤痛虽然无处不在并且永远无法遗忘,但却可以通过文学找到一个排遣的出口。

    小说应该是艺术化的

    十多年前,迟子建曾到一个类似小说中乌塘镇的煤矿,在那里做了近一周的采访,可当时什么都没有写出来。她说,“煤矿之于我,实在太陌生了。但我忘不了煤矿那永远都是灰蒙蒙的天,那些矿工黎黑的脸,那个没人敢穿白色衣衫、下雨时要打黑伞的地方。”这些不经意的印象、素材就一直放着,在2004年创作《世界上所有的夜晚》时终于用上了。

    与刘庆邦在《神木》中表现矿难题材的那种震撼与激烈不同,《世界上所有的夜晚》无论是叙述方式还是内容都要显得冷静。除了“我”偷偷地打开冰柜看到“真正的地狱情景”的一刹那,似乎所有的伤痛都在夜幕的遮掩下潜伏着。迟子建说:“这是一个比较沉重的故事,但我想我的写法应该不是大家期待的那种。我不大喜欢把矿难等题材的小说写得血淋淋的。小说应该是艺术化的,我不喜欢很直接地去写,我想通过另外一个侧面去透视这样一个残忍的事件比较好。这可能是因为男作家和女作家对于同一问题的切入角度不同,一个女性作家,更希望透过现象去看人的内心情感。在《世界上所有的夜晚》中,蒋百嫂这个人物,她的歌,她的哭很能代表我要透视的沉重话题。夜晚痛哭的蒋百嫂和唱悲歌的陈绍纯这两个人已经把我要表达的死亡主题或者矿难主题包括进去了。作家生活在社会当中,肯定对其中的美、善、丑、恶有自己的判断,这种批判的精神会在作品中不自觉地表现出来,我觉得这就够了。”

    迟子建的批判精神,读者不难在《世界上所有的夜晚》中看到,一切都那么熟悉,似乎就是生活中发生在我们身边的种种不如意,种种受伤害,它们那么自然地融进了一部中篇小说。在这里,迟子建其实已经超越了一己的悲欢,深入地向我们展示了乌唐镇可怕的生存现实。但正如评论家李建军在评论这部作品时说:“一部作品的伟大不仅在于它要有勇气面对苦难,更在于它能为苦难的世界带来安慰,能给黑暗的生活创作光明。在‘所有的夜晚’里,迟子建都不忘记弹响祝福的琴弦,都不忘记点燃心灵的烛光。”小说末尾那个没了母亲、父亲残疾的“老气横秋”的小男孩,一个“我”并不怎么喜欢的小家伙,在痛苦面前却是那么坚强,内心充满了诗意,他让人们想起了《巴黎圣母院》中的卡西莫多。还有那个极会讲鬼故事的史三婆、善良的周二夫妇,当然还有将痛苦深深埋藏的蒋百嫂和那条忠于主人的狗,在他们身上,人们都看到了人性的闪光,看到了面对痛苦与灾难时的勇气,而这些,正是当代的中国文学中非常缺少的。

    做最想做的事情

    获奖的瞬间已经成为过去,迟子建要做的是接着写自己的小说。这条道路,漫长而孤单。在这个更加看重经济效益的时代,坚持纯文学写作并不太容易。迟子建说:“我觉得作家的力量可能是微薄的。但对我自己来讲,我会坚持自己写的东西,我觉得这就足够了,别的跟我无关。这个时代的文化导向是文化界应该共同努力的,作为个体,我还是要做我最想做、喜欢做的。”

    三次获得鲁迅文学奖,既是对她这么多年来坚持的肯定,同时也让我们看到,在这个时代,迟子建们的创作并不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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