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红林

    中国戏曲因为其“以歌舞演故事”的独特形式，以虚拟的程式化表演追求写意的形式美感，与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体系的“体验派”表演形成了风格迥异的审美形态，习惯上称为“表现派”。但作为一个戏曲演员，从我的艺术实践中体会到，戏曲的表演体系和斯氏的表演体系既有异、更有同，“体验”就是它们共同的灵魂。尤其对于戏曲现代戏来说，更是如此。

    毋庸置疑，戏曲是重表现的艺术，它受程式化的制约，有大量纯技术的表演。但同时它也是重体验的艺术。体验与表现，相辅相成，互为表里。没有真切的体验，就没有真实可感的人物形象；没有表现和技术表演，就没有戏曲鲜明的表现力和形式美。戏曲演员只有加强舞台体验，才能使创造的角色真实可信、鲜活生动，因而舞台体验的方式又有自己的若干特点。河南省是戏曲大省，剧种繁多，流派纷呈，无论从剧团数量、从业人数、演出场次还是观众覆盖面来看，都在全国名列前茅。尤其是近几年来，通过实施精品工程，繁荣戏曲创作，河南省相继推出了一批优秀剧目和优秀人才。《村官李天成》、《惊蛰》、《尽瘁祁山》、《都市彩虹》、《程婴救孤》、《长孙皇后》等优秀作品都是受到广大戏迷欢迎的优秀剧目。这些剧目有一个共同点，无论是编剧、导演，还是演员，都非常注重生活体验。

    以我们豫剧三团演出的豫剧《村官李天成》为例，该剧是根据优秀共产党员李连成的事迹创作的，强烈的真实感与现实感，让观众看起来感到亲切。我尽管在剧中的戏份不多，但深刻感受到了该剧编创人员为了让角色完美地呈现在舞台上，而在生活中寻找舞台体验的坚定和执著。该剧以共产党员的优秀代表、濮阳县西辛庄党支部书记李连成为原型，通过一系列富有时代特点的戏剧矛盾的描写，塑造了一位积极实践“三个代表”重要思想，不怕吃亏的党的农村基层干部的典型形象。为了演这个戏，我们多次下乡体验生活。我觉得，现代戏反映现实生活，如果编剧没有深入实践，深入群众，演员没有深入生活体验生活，就不可能将火热的现实生活反映好、表演好。

    北京人艺著名导演苏民在教授学生表演时，曾用三个圆组成的图形来形象说明演员塑造角色所必备的几个要素，它们分别代表表演技巧、生活积累和思想文化修养，三者两两交汇处就是演员的创造能力。交汇的部分越大，表明创造能力越强。三者中任何一项的缺失，都会造成创造力的欠缺。艺术需要灵魂，灵魂乃来自于创作者内在的情感。“慧内形外之谓美”的表演艺术，表演技巧当然必不可少，技艺的娴熟掌握也是为了更好地服务于人物性格的塑造和情感的表达。戏曲表演虽然具有较强的技巧和程式性，但毕竟不同于杂技等纯技术的展现，如果没有对角色的悉心体验，缺乏对生活的深入体验，塑造的舞台形象必然缺乏内在的感染力。

    从艺多年来，我曾主演过《走出一线天》、《朝阳沟》、《银杏情》等不少现代戏，最深的体会就是舞台体验在塑造人物中的重要性。这里不仅要有对人物的分析理解等内在体验，还要有生活的积累，这样才能对角色有更深刻生动的表现。

    说到豫剧《朝阳沟》，很多戏迷都非常熟悉，说的是高中毕业生银环和她的未婚夫栓保响应党的号召，回到朝阳沟去务农，做新一代的新农民这样一个故事。河南省豫剧三团的艺术家们当年在排演《朝阳沟》时，曾经深入农村，与农民同吃同住同劳动，有了切实的生活体验，有了对不同性格人物的细致观察了解，因而能够恰当自如地运用技巧，对人物个性予以准确把握和生动体现。中国艺术研究院导演黄在敏是豫剧《村官李天成》的艺术指导。他曾经说过，《朝阳沟》给我们最大的启示就是真实，有浓郁的生活气息，这一点是我们在今天的现代戏创作中特别要注意的。现代戏创作，表演手法仍然要坚持以生活为本，不要一考虑问题，先考虑程式，后考虑生活。我们应该用生活来考虑艺术手段的运用，使生活的真实和艺术的真实，浓郁的生活气息和艺术魅力有机地、水乳交融地结合在一起。

    《掩护》是曲剧的经典之作，当年为了找到表演的真实感和艺术性，艺术家高桂枝到河边反复练习，在实践中找感觉，正是生活的体验给了她艺术创作的源泉，因此才有了“抓鱼、握鱼”等许多令人称道的表演。

    “艺术的灵魂在于个性。”舞台上的人物形象不仅依赖于剧本创作，也在于演员个性化的体现。即使是同一个角色，思想文化和艺术素养不同的演员在表演上就有高低深浅的差别。唐代诗人陆游认为，“汝果欲学诗，功夫在诗外”；著名花鸟画家王憨山也曾说过，“画家要二分写字，二分画画，六分读书，做到功夫在画外。”很多优秀表演艺术家，既是时代造就的人才，也是自我锤炼艺术、追求文化修养的成功者。他们从学习中创造、变通、进步，具备了多方面的修养，具有更高的艺术鉴赏力和审美理想，才会更深刻地理解和把握所饰演的角色，更好地进行人物的刻画和塑造。

    上世纪５０年代初，梅兰芳和俞振飞演出《断桥》，当梅先生用手戳许仙“这个冤家”的额头时，或许心里对许仙的怨恨大了些，俞先生被这突如其来的狠狠一戳身子向后一仰，险些就要跌倒，梅先生见状赶紧伸手去搀，等到搀住，心想白娘子不应该如此怜惜这个负心人，于是，再伸手向外一推。这里的“一戳、一搀、一推”的连续动作，完全是即兴的补救做法，居然化腐朽为神奇，演绎成了让人竞相模仿的一段经典表演。这种能力，正是来自于他们多年诗外、画外的功夫——即生活积累和思想文化修养。

    ２００５年，河南省豫剧三团排演了一出新戏《风雨故园》，我在剧中饰演大家熟悉而敬仰的大文学家、思想家、革命家鲁迅。为塑造好这个人物，我阅读了不少关于鲁迅先生的作品，查找资料，了解先生的生平思想，努力做到“知人论世”，以求真正走进鲁迅先生的内心世界。

    有了对鲁迅先生的全面了解，我才真正理解这个新文化运动中的领袖对革命的热情呐喊，在革命低潮时期的彷徨和思索，还有他对待和朱安女士那段不幸婚姻的态度。剧中的鲁迅不仅是一个举起“匕首、投枪”奋力前行的文艺战士，而且有着常人的痛苦与无奈，甚至缺点。了解了时代背景下鲁迅的思想追求、内心世界、生活经历、习性禀赋，就有了正确把握人物的根基，因而才能够进入到人物的内心，突破程式化的表演，赋予表演技巧以灵魂和神韵，塑造出一个更为真实的鲁迅。

    长期以来，我们的戏曲一直是口传心授的传统教学，这造成很多演员只注意外在技能技巧的锻炼，而缺乏舞台体验的能力。有的甚至一辈子只有外在而无内在，只注意掌握外在技术，一辈子都没有进入角色内心。而体验是演员必须具备的一种能力，它来自于思想文化的修养和生活的积累，这样才能更深刻地体验人物的内在情感，更准确地把握角色的个性特征，才能创造出“笑则有声，啼则有泪，喜则有神，叹则有气”的人物形象。

    著名表演艺术家焦晃曾经说过，“我们塑造艺术形象，需要对生活、对人物进行深入的观察，对历史进行深入的了解。表演的突破要依靠演员思想境界的升华。演员如果缺乏对事物的洞悉能力，缺乏文化上的积累，就会造成表演心理上的空白，塑造的人物也就缺乏文化信息量，观众又怎么能产生共鸣呢？”作为一名豫剧演员，只有深入到火热的生活中去，认真体验，细心观察，精心琢磨，才能真正塑造出为广大观众喜爱的艺术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