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学训

    自打五代后周皇帝柴荣一句“雨过天青云破处,这般颜色作将来”的描述,曾引得古往今来无数人对柴窑青瓷崇慕者如痴如醉的猜想,甚至疯狂着迷。

    世间无论有柴窑与否,那种“青如天,声如罄,薄如纸,色如玉”的称谓,便深深地嵌入人们心中了。我国的青瓷烧造历史源远流长,“清醪既成,绿瓷既启”,从商周原始青瓷的出现到东汉成熟,至唐、五代发展,宋代达高峰,在这长达三千余年的青瓷发展史上,青瓷始终与中华文明结下了不解之缘。古往今来,亦有无数文人墨客对之留下过由衷赞美的诗句。初唐始,青瓷已经成为瓷业的主体之一,当时南方有越、瓯、婺、岳、洪州等六大著名青瓷窑系,而地处江浙的越窑更被称为青瓷之魁。唐代陆龟蒙诗云:“九秋风露越窑开,夺得千峰翠色来”;孟郊赞曰:“蒙茗玉花尽,越瓯荷叶空”。古人以“千峰翠色”、“荷叶”来形容越窑青瓷的釉色之美,可见青瓷在其心目中不同凡响的地位。即便是阅尽人间珍宝、艺术眼界极高的清乾隆皇帝,面对越窑青瓷之美,也情不自禁地发出“李唐越器人间无”的感叹。

    在中国古代士大夫的心目中,“尚青”实际上是一种民族文化精神和大自然本色的融合。“青”是大自然朴拙之色,是新生活力之色,亦是优美和谐之色。这种来之于自然、取之于天地、熔炼于火的青瓷,终以其千姿万态的造型和鲜活的本色,凸现着那些个遥远的时代,浸润着华夏民族生生不息的人文精神。远古先民还常常将那些温润莹洁的青瓷誉之“类玉”、“似冰”,在中国文人雅士心目中,青瓷不仅具备玉的温柔敦厚的秉性,亦蕴含着一种“重气节重操守”的道德观念和“天人合一”的哲学内涵。而透过汉代仿青铜器造型的青瓷香薰以及魏晋六朝青瓷博山炉,当远古先民怀着对佛的种种复杂、虔诚的心情燃以艾草、香薰,当缕缕青烟从盖上的镂孔冒出,这种被人文还原的青色,又被赋予了一种厚重的原始企盼,从中获得精神上的慰藉。

    宋代的青瓷,把“尚青”的美学意境开掘到了一个顶峰阶段。名闻于世的宋代汝窑,胎质细腻,色如香灰,胎骨坚致,器壁较薄。也许由于采用玛瑙入釉的缘故,迎光照之,微见一种极淡雅的肉红之色。汝窑的釉色,以青为本色,兼有天蓝、天青、粉青、豆青及葱绿等,而以天青为主,但有深浅之分。汝窑玛瑙入釉,所形成的结晶体使釉色温润,晶莹透亮,施釉肥厚若堆脂,釉色如万里星辰,十分美丽。宋代除了玛瑙入釉的汝窑青瓷,还有稀世珍宝的宋官窑、精比琢玉的耀州窑、似翠如冰的龙泉以及清淡素雅的影青,这些闻名遐迩的青瓷艺术极品,举凡见过、上手过,即便是不懂瓷器的人,也能领悟到一种“金声玉色,久而弥彰”的自然美感,进而燃起一种企盼与古人穿越时空进行心灵交流的欲望。我的一位画家朋友不止一次地对我说起,在时下物欲横流的社会环境中,要去除人们习以为常的为名利所困的浮躁,最好是到青瓷博物馆去,当你满带世俗的眼睛与这个“青”的世界接触时,当你满怀疲惫的心灵与远古的青瓷进行交流时,你会突然获得自我精神的沉淀,摆脱“物役”、“物累”桎梏,进入一种自然、纯真的境界,这也许就是青瓷所赋予人性之美的至高魅力。

    当然,爱瓷之人,大可不必陷入深沉的哲学之中。青瓷之美,除了其蕴含的历史、文化、艺术内涵,给人以更多的还是朴拙自然本色,能愉情悦性以及“养眼”之功。我曾不止一次地来到湖田窑旧址探访,面对这片已被掩埋于地底下千百年、曾打动过无数人的青白瓷遗存,面对那少许散落在窑址间莹缜如玉的古瓷片,心中对远古先人智慧创造的敬仰之情总是油然而生。湖田窑位于景德镇市东南约4公里湖田村,南依南山,北傍昌江南岸,窑址坐落于南山山脉缓坡及南河的狭长地带,面积达26万多平方米。就在这被青山绿水环掩的地层下,曾创烧出如冰如玉、无与伦比的青白瓷器。古人赞之曰“浮梁巧烧瓷,颜色比琼玖”,“只恐风吹去,还愁日炙销”。湖田窑影青瓷,白中闪青,釉质透亮光洁、平滑莹润,细腻而坚致,色质多带淡淡的湖水绿色,更显得高贵典雅。如用放大镜观之,釉内可见大小均匀、水汪汪的气泡,既像湖水中晶莹闪烁的粒粒珍珠,又如夜空中忽隐忽现的星星,令人观之赏心悦目。湖田窑影青精美之器,胎与釉浑然一体,其釉与色一浓一淡,一聚一散,自然灵动;器物刻画花纹刀法讲究深浅变化,洒脱流畅,玲珑传神,具有极强的艺术感染力。我曾想,真正一流的湖田窑影青器皿,其艺术价值绝不会在宋代五大名窑之下。

    无论如何,青瓷之美,是流畅于吾辈心中永恒的真善美之河。它留给后人的不只是艺术的财富,更多的是人们崇尚自然、追求人本精神的寄托。以三千余年青瓷的辉煌发展历程,以华夏五千余年的深厚文化根基,人们或许要更多、更远、更深地思考一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