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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东满
现居北京京郊的著名艺术家力群已经92岁高龄,但精神矍烁,思维敏捷,电话中讲话的声音依旧朗朗振耳。
力群是艺术泰斗,我认识力老多年,深知他的绘画与书法享誉海内外,但我从未敢开口向力老求过字画,最近因为出书,想请力老题写书名,又担心力老年事已高,于是忐忑不安地给力老写了一封信。未出一周时间,我收到力群老师由京郊香堂村给我挂号寄来的墨宝,不仅有书名与长卷名题字,还有四尺整张专写给我的题赠:“小说兼书法共辉,文坛并艺苑齐名。”这样的评价,让我诚惶诚恐,我只能理解为这是力老对我的鼓励与鞭策。题字写了三条,给我的题赠也写了两张,字写得很有内力,行笔稳健,气韵酣畅,一点也看不出像92岁高龄的老人写的,足以显见身体之好,使我颇为力老的健康高兴。书名与长卷名分别写了几条,让我从中挑选,这种一丝不苟的精神令我敬佩。更出乎我意料的是,几日后,又收到一个沉甸甸的邮包,原来是力老将他刚出版的精美画集《力群中国画选集》赠送给我。同时寄赠的还有《力群小说集:野姑娘的故事》、《力群诗选》、《晚霞集》和《论力群文学艺术集》。并且一一亲笔签署了名讳、时间、斋号,要我“指正”。我自如获至宝,兴奋与激动之余,禁不住陷入深深的沉思与回想。
我最早知道力群这个名字,是从一幅木刻《鲁迅像》开始的,或者说鲁迅先生的形象是通过力群这幅木刻先印在我的脑海里的。及至我步入文学艺术圈,有幸认识了力群老师,才知道他早在20世纪30年代就与同学曹白组织了进步美术团体“木铃木刻研究会”,加入中国左翼美术联盟,并以木刻《采叶》等作品受到鲁迅等大家的指导与好评。之后又以《鲁迅像》入选日本出版的《世界美术全集》。解放后,力群老师的木刻创作热情更加旺盛,思考更加深邃,先后有套色木刻《黎明》与《北京雪景》参加了在莫斯科举行的“社会主义国家造型艺术展”;木刻《帘外之歌》参加了在东德举行的“国际版画比赛会”,并入选德累斯顿出版的《给世界以和平》版画集;套色木刻《北国早春》参加了巴黎“春季沙龙”展。还有诸如《瓜叶菊》、《林间》、《黎明》等木刻作品,分别被南斯拉夫国家博物馆、法国国立图书馆和英国陈列馆等收藏陈列,真正成为中国美术界大师级版画家。
“没有新兴版画就没有我力群。”这是1979年在上海召开的一次缅怀鲁迅先生版画座谈会上,力群老师讲的一句话。力群老师热爱新兴版画艺术,但不孤守一块阵地,他一专多能,早在少壮之年就显示出多方面的才华。他一边以木刻刀为武器,以全民抗战为题材,创作了许许多多抗日宣传画,从事抗日宣传活动;一边写小说、散文、小品、诗歌等,抒写抗日激情,高唱抗日战歌,表现民众生活与内心世界。1942年5月,他参加了延安文艺座谈会,聆听了毛主席的讲话,从而更加坚定了为人民大众而创作的决心。
随着年岁的增长和艺术创作经验的积累,力群的艺术领域与艺术视野更加开阔高远。20世纪80年代,他的画笔纵横捭阖,进入国画花鸟天地,同时自树书坛一帜。他的中国花鸟画《清风摇翠竹》、《霜叶红于二月花》、《秋风落叶图》、《松鼠觅食图》等,为中国花鸟画凭添盎然春色。
特别令我难以忘怀而又时常心仪神往的是力群老师“鲜亮”的人格魅力和令人振奋、鼓舞的艺术感染力。
力群老师是一位感情十分丰富而又率真如稚子的老人。他爱得真,恨得也真;爱得肝胆相见,恨也不藏不掖,明明白白。他早年诸如《采叶》等木刻作品既倾注着作者对民众苦难的深深同情,同时又是刺向黑暗社会的一支支利箭。他的小说集《野姑娘的故事》中的许多人物都是他生活中或同情、或憎恶、或欣赏的原型,所以那种或褒或贬、爱憎分明的情感也无不见诸字里行间。他的诗歌更是情感的涛浪,心灵的呼啸:想你想得我/诗不成句/想你想得我/心乱无绪/洁白的兰花开了/不能和你同赏/银色的月儿又圆了/不能与你共观/春风吹得榆钱儿满天飘/吹不来你的片片芳笺/紫燕在树枝喃喃细语/听不见你银铃般笑声/在我的耳际/要命的你在哪里?(《想你》)
他的“多情”与率真,不但在他的绘画与文学作品中有着淋漓尽致的表现,在做人处事中更是率性由心、坦荡如砥。力老讲话底气很足,声音特别响亮,且爱讲敢讲,无论大会小会,也无论有什么地位、什么观点的人物参加,他到场必讲,抑扬顿挫,直陈己见,毫不拐弯抹角,尤其是文艺思想。改革开放之后,百家蜂说,诸论纷纭,力老是“老延安”,是聆听过毛主席在延安文艺座谈会讲话的老人之一,自然据守“生活是创作源泉”、“文艺为人民大众”这块阵地。不管别人爱听不爱听,也不管西风东渐、时风怎么吹,他怎么认识就怎么讲,讲得理直气壮,讲得真情感人,
另一方面,力老思想并不守旧,他在散文《闲话黄永玉》中,写到老友黄永玉给他寄来画册,他曾去信说“学不来”,可他还是想学,人就是这么矛盾。艺术的生命不就在矛盾中不断涅新生吗!力老爱运动,特别爱好打网球与跳舞,上了年岁,网球打不动了,舞还是能够跳就要跳的,而且一进入舞场,翩翩起舞,顿时神飞气扬,大有意气风发、情追少年之慨。
力老告诉我,文学是各种艺术之母,诸艺融通,学养丰厚,一专多能,方可成大家。曹雪芹一部《红楼梦》,就是最好的证明。曹雪芹是文学家,谁又敢说曹雪芹不是诗人,谁又敢说曹雪芹不通书画、不懂园林建筑、不通棋艺琴瑟?我们现在的作家,写小说的只会写小说,诗词是什么,好像不屑一顾,书画是什么,好像也与他无关。他的这些看法可谓一针见血!
我时常翻阅着力群老师赠给我的画册、诗文集与题赠墨宝,默想着一位年过九秩的老人何以有如此健朗鲜亮的丰神笔韵,我想应是“有情自有南山寿,无欲能无空谷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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