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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为政
翻阅报章,见到一篇台湾书法家龚鹏程的文章《书法无定法——从执笔练字谈起》,读来颇有趣味。他说,古来名家写字,执笔的方式千奇百怪,只要字写得好,其实怎样执笔是无所谓的。至于写字该学哪一家,也不妨因乎自然,各人依性之所近,依审美直觉找着喜欢学的碑帖,喜欢学的书家去学便是。正如人坐上桌去,持了筷子便须夹,焉能听一桌人七嘴八舌争辩出什么菜最有营养之后才动筷子?“这样会不会走岔路呢?”“会的。”“那如何是好?”“这又怕什么?岔路上也有风景。而且,写字做学问,用功就不会白费,既已开步走,还愁不长气力吗?”
这使我想起自己的过去。我幼时学字,楷书临《玄秘塔》,隶书临《曹全碑》。一则由于条件所限,当时家中只有这两种帖,无所选择;二则自己喜欢,前者之骨力遒健,后者之秀丽飘逸,皆令我心仪,倾力追摹,渐有所得。到了青年时代,渐渐觉得《曹全碑》较之同时代的《史晨碑》、《礼器碑》,秀逸有余,而雄劲不足;柳公权结体、笔姿过于“收”,未若颜真卿之“放”。这时才意识到,当初喜爱这两种帖,和自己的气质有其内在联系,也就是上述龚君所说的“性之所近”,由于相近而相浸、相染,也由于这种浸染,进一步强化了自己的这一气质,以致在我的书画中隐隐可见柳公权和《曹全碑》的影响。于是便有了一种“走岔了路”的感觉,此时要想改弦易辙,为时已晚。但平心而论,自己从《曹全碑》、《玄秘塔》之中已经受益匪浅,学其长而又知其短,这“岔路上的风景”难道不也是一大收获吗?
我本无意做书家,因为从小便接受了“书画同源”的思想,只把临帖作为学画的一种辅助手段。那时抱定了以中国画为志向,而学画之初却是从西洋素描入手,坚持不懈地写生静物、人物、动物,在考入艺术院校之前就已经打下比较坚实的造型基础。岂料几十年后,画坛内风气大变,五六十年代把素描引入中国画教学的训练方法遭到某些恪守传统或者崇尚前卫的人士的非议,似乎我们这些人都走了“岔路”。而我却至今不悔,心中一直感念童年时代教我学习素描的启蒙老师,如果没有他的引导,我恐怕只能顺着《芥子园画传》的“正路”走下去,真不知能学出什么名堂。当代中国画大师如徐悲鸿、刘海粟、吴作人、林风眠、李可染、李苦禅、吴冠中等等,都是从西洋画入手的,难道他们都走了“岔路”吗?二十世纪是中西绘画交融的时代,如果彼此壁垒森严,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那我们就连谈论中西绘画之比较的资格都没有了。
六十年代初,我从南京艺术学院附中毕业,考入中央工艺美术学院。其实我心目中的首选志愿是中央美术学院国画系,无奈那一年国画系不招生,只好报了中央工艺美院装饰绘画系书籍装帧专业,这是工艺美院各系中绘画性最强的一个专业,书籍装帧的手段丰富多彩,中国画、油画、版画、雕塑、水粉画、水彩画、摄影几乎无所不包,可以说,能够进这个专业,在当时已是最佳选择了,上千上万名考生竞争,最后只录取六个人,谈何容易!记得入学时,我深夜到达北京,凌晨两点钟敲开工艺美院的大门,在传达室坐到天明。我问看门的老头儿王福来:“书籍装帧专业都学哪些课程?”他漫不经心地说:“也就是画个插图啦、书皮儿啦什么乱七八糟的。”听了这句话,“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此中也不无“走岔了路”的感觉,因为这和专攻中国画毕竟不同。及至真正上“路”,才发现这条“路”并没有走错。工艺美院集中了一批各具成就的著名艺术家如雷圭元、庞熏琹、张仃、张光宇、张振仕、祝大年等著名教授,后来又从北京艺术学院转来了吴冠中、卫天霖、白雪石、俞致贞等大画家,中央美院来兼课的还有李苦禅、田世光先生,这个阵容已是相当可观了。更为可贵的是,这支队伍很“杂”,国画与西画交错,写实与装饰兼容,自然而然地破了门户之见、流派之争的藩篱,为学生提供了兼收并蓄、融会贯通的广阔空间。有人戏称张仃先生为“毕加索加城隍庙”,这种概括也许不一定准确、全面,但从中也约略可以窥见工艺美院的学术氛围和教学体系。吴冠中先生自称“杂食动物”,“东寻西找”,“土土洋洋,洋洋土土”。我们这些学生辈也深受其影响,“吃”得比较“杂”,出了校门,许多人并没有从事原来的专业,做别的也拿得起来,而没有“改行”的感觉。我毕业之后在北京画院做专业画家,画上国画,绕了一圈又回到原来选定的路上。但那一圈却没有白绕,“岔路”上的风光无限,大大丰富了中国画创作的底蕴和内涵,我是深深得着好处了。我作画时不管中西之别,也无论人物、花鸟、山水之限,从题材到技法都随心所欲,想画什么画什么,爱怎么画怎么画,究其渊源,就是因为在学画时便不受这些限制。当年我们的系主任吴劳先生有一句名言:“孵小鸡孵出鸭子也很好嘛!”堪称警句,道出了一个艺术规律:顺乎自然,因势利导,厚积薄发,水到渠成。
在探险者面前没有高速公路,没有空中缆车,你必须脚踏实地,一步一步去摸索,去寻求,舍近求远、绕弯子都是常事。但毕竟路是人走出来的,即使在无路可走的荆棘丛中,你也要踏出路来。好在“岔路上也有风景”,峰回路转,柳暗花明,让你目不暇接,心清神爽,忘却疲劳困顿,不停地走下去,在崎岖山道上留下一串洒满汗水的脚印——那本身就是一道美丽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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