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琴图》是宋徽宗亲笔画吗?

——宋徽宗画作鉴定三人谈

《听琴图》为宫廷画师代笔

徐邦达(故宫博物院研究员)

  现存具名赵佶的画,面目很多,基本上可以分为比较粗简拙朴和极为精细工丽的两种。一个人的书画,从早期到晚期,其形式当然会起些变化,不会永远千篇一律。但一般的讲,工与拙的界限是不可调和的,哪能有象赵佶绘画那样忽拙忽工,各色兼备,全无相通之处的道理?因此,我们认为这些作品不可能出于一人之手,其中必然有一部分是非亲笔画(而且还不止出于一人手笔)。经深入考订鉴辨,以文献印证实物,我们果然发现:他传世的非亲笔画的数量远远超过他的亲笔画。

  北宋蔡絛《铁围山丛谈》卷六:“独丹青以上皇(赵佶)自擅其神逸,故凡名手,多入内供奉,代御染写,是以无闻焉尔。”“代御染写”,不正是那些名手替皇帝代笔,而自己默默“无闻”么?蔡絛是蔡京的儿子,他和皇帝很亲近,其说可信。

  有人说,赵佶画有时写着“御制、御画并书”字样,就应该定为亲笔画。我认为,这些画大都是工丽之作,而且都是属于《宣和睿览册》中之物,也就是汤垕《古今画鉴》中所论的“院人仿作”,因此我们仍不能信其为亲笔画。

  《听琴图》上方有蔡京题诗。赵书稍肥,蔡书老劲,全是比较晚年之作(应在宣和年间),书是真的,但凡是传为赵佶所画的作品,不论亲笔非亲笔,甚至后人误题的院画,总有他的押、印,尤其是在画上题有图名或诗句的,无不如此。凡是传为赵佶所画的作品为工丽人物画,当属院人的代笔画。

  既如此,那些较简拙的花鸟画,而且以墨笔为多的,是否可以说就是赵氏的亲笔呢?我以为是可以的。明万历初孙凤(一位装裱匠)著《书画抄》下卷,记徽宗赵佶画《荷鹭惊鱼图》一卷,后有南宋邓杞跋云:“右《荷鹭惊鱼图》徽宗皇帝御笔。向大父枢密(邓询武)位政府日,侍宴紫宸,酒酣乐作,上乃声其庆会之意,发为乐章,以赐臣下,即席亲洒此图,专以宠锡。自大父枢密暨先考侍郎(邓雍)传杞三世,一百祀矣。”

  又稍晚张丑《清河书画舫》已集亦记此图云:“徽庙有《荷鹭惊鱼图》,有邓杞跋,全仿江南落墨写生遗法。”此图即《石渠宝笈初编》著录的《池塘秋晚图》卷,系水墨粗简一种,且极朴拙。今图已不全,缺“惊鱼”一段,其押、印又为伪添(真的大约连在‘惊鱼’,即后半段一起割去了)。邓杞跋则被改名为邓易从(当然不是原迹),文句稍改,有的极不通顺,书法也绝非宋人笔迹了。邓杞的祖父邓询武亲眼看到皇帝“即席亲洒”,那么此图当然绝非为他人捉刀,依此类推,其它一些粗简画如墨笔写生的珍禽图(即《花鸟写生》卷、《四禽图》,以及淡设色的《柳鸦图》、《竹禽图》等等,应当也都是亲笔作品。

  赵佶历来要求绘画描写对象必须合情合理,一定是很严格的(也就是要求形似,逼真)。为什么现在他的亲笔画倒不太求形似,甚至有些不合情理?我认为,要求画工严格,是从鉴赏者的立场角度出发的,尤其是对画院的主持、主试人,赵佶这样品评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但当他自己适兴挥毫时,凭他的造诣(他到底不是专业画工,不可能穷工极妍,刻画入微)和当代“文人画”开始泛滥的影响,他自然容易接近“文人画”这一路画格。因此,我以为他的亲笔画应该属于非院体的比较简朴生拙一些的风格,这跟他的理论是并不矛盾的。

书真画未必真

贺文略(香港著名鉴定家)

  历代鉴赏家对前人画迹的审定,往往从画上的书法着眼。认为如果落款或题句是出自作者之手,则其画亦应为作者真品无疑。如这方面有疑问则书画不真,并以此作为鉴定真伪上的主要方法。这对于鉴定一般作品来说是一种有力的根据。但宋徽宗身分是皇帝,又是一位书画家,地位和生活环境有他的特殊之处,如同样地以书法的真赝来鉴定他的画迹,恐怕会发生错误。就《听琴图》而言,此画风格确是北宋。上面赵佶的瘦金书和蔡京的题诗更是确真无疑,我们就有理由断定此画为真迹。我个人的看法以为《听琴图》只是出于画院人手笔,不应以其有徽宗题字而定为徽宗所画的真迹,应该把它看为书真画未必真的一类。如果《听琴图》是徽宗所画,则下面应署某殿御制并画押。这样的签署才符合徽宗自己作画承认的习惯。这可能是院人呈此图时徽宗看过认为满意,便在右上方题听琴图三字。题完觉得松上空白绢地尚多,《听琴图》三字有孤立之感。便命蔡京即席题诗于上,以补空白。而蔡京的诗只有题在正中,方合位置。胡敬《西清札记》中说,“听琴图”徽宗自写像也。旁坐衣绯者,当是蔡京题御容乃敢以行押大书幅端。亦无忌惮之甚矣。

  此说影响颇大,后世多有从此说者。但若真依胡说,那么将穿素履抚琴人与现存徽宗的写真像作比较,则根本不相似。从全幅内容和表现上解释也找不出有徽宗自写像的一些线索。原迹分明写上“听琴图”三字,又是徽宗手书,何以又作奇想,说是徽宗自写像,实在不能自圆其说。

  有人会问徽宗写“听琴图”标题,为何又像不在《文会图》上写“题文会图”那样,在《听琴图》上多写一个题字呢。理由十分简单,如果多写一个题字就变成四个字一行的书题。在画面上所占位置有过多之嫌。而且除了像“文会图”这种特殊情形外,一般标题是习惯不用“题”字的,用“听琴图”三个字便足以表达画的内容了。再从语气用字上言,只用“听琴图”三字,有简明庄重的感觉。若多写一个题字,效果便完全相反。

  近人谢稚柳于赵佶《听琴图》和他的真笔问题一文中,指出了《听琴图》是院人的画笔,徽宗认为称意,乃命蔡京题诗于上,因此蔡京的诗意和语气对画笔并没有赞扬,不过只就画的内容,铺陈辞藻,而对徽宗所作《御鹰图》的题识,则不但既颂扬皇帝陛下画笔之神妙,又借机大肆颂扬徽宗。从蔡京所题文字的区别,足以作为判断传世画是出自院人手,抑或自徽宗亲笔的一个依据。谢氏之说是具有一定的参考价值的。

《听琴图》确系赵佶真笔

 郑珉中(故宫博物院研究员)

  赵佶作画态度至为严谨,意在笔先,预为布置,用色古雅,绝无尘俗之气。贺先生所论确凿精当,不过我们拿《听琴图》与之对照,可知其论《听琴图》画非赵佶亲笔有自相矛盾之处。

  《听琴图》的精髓处在于所画人的神情与物的形态。虽然姿态各异,但都集中在一个“听”字上,好像是在听董大弹胡笳高潮叠起之际,真是神采奕奕,栩栩如生。

  像《听琴图》如此简单的构图,如此气宇不凡、生动传神的人物形象,恐怕是画院之人画不出来的,显然是写生高手所为。工笔重彩画得如此高雅而又气韵生动,只有徽宗赵佶的“真笔”才有如此的精妙。

  《听琴图》所有绘画的内容基本上都集中在当中的部位,仅有极少的翠竹贴近边侧。上面的空间宽逾下面,左右的空间大体相等,基本对称,为了突破画幅中满的局面,于是在左侧上部题上两寸多大的“听琴图”三个字,又在右下角签上了长约六寸的“天下一人”款,加盖了“御书”大方印,填满了上下两角的空白。又命蔡京在松树之上中间空处题一首七言绝句,解决了构图上的缺陷。蔡京的题诗,从“臣京谨题”的落款来看,分明为奉命之作,题写的位置也应该是同时限定的。综合四句诗意,是盛赞这幅画为生动传神、绘形绘声之作。倘如此理解不错的话,蔡京这首诗实质就是在颂扬皇帝陛下深谙琴理,且此画为高超的艺术杰作。

  说《听琴图》为赵佶亲笔,尚有两处在流传中已经流失的证据。据清嘉庆的《石渠宝笈·三编》所载:“本幅绢本、直幅横装”,又说:“前隔水,宣和瘦金书《听琴图》三字上盖双龙小玺,下钤缝印二,‘宣’、‘和’。后隔水钤缝印四,‘政和’、‘宣和’、‘政’、‘和’。”《听琴图》在嘉庆时曾一度被赏出宫,再入宫时已从手卷变成立轴。而双龙小玺、缝印“宣”、“和”以及后隔水缝印“政和”、“宣和”、“政”、“和”诸印在改装为立轴时竟被取掉,仅存本幅上的题字与“御书”大印。从原装潢的题字钤印来看,此图与宣和内府所藏名画的规格相同,可见宋徽宗对自己这件作品是非常珍视的。今天看来,这件《听琴图》不仅书真,画也是真的。(本文得到《故宫博物院院刊》大力协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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