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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孙其峰对谈
本刊驻天津记者 李健新
上帝给我的时间, 我一分钟也没有荒废掉
记者:人们都知道,孙其峰先生是一位卓有成就的国画家、书法家、篆刻家和艺术教育家,多有著述,桃李满天下,为海内外所敬重。而您却说,如果我也有天才的话,那我只是一个中等偏下的天才,我只有依靠实践努力,努力实践。您为什么这么说?
孙其峰:我从小学画,至今没停过笔。“文革”中我在“牛棚”里也偷着画。我住了两年“牛棚”,里边只有钢笔和报纸,我就偷着在报纸边儿上画,让人家看出来了,又批判一通。可我还接着画。
记者:当时您怎么想?
孙其峰:那时我认识到最可贵的就是时间,我就怕把时间白白浪费了。给我时间,我什么都能干出来。可是有些人就把我们弄在“牛棚”里,他们什么都不懂,学生们也不懂,有活儿让干活儿,没活儿就让晒太阳,我心里难受得不得了。我想,我还得干,还得画。
记者:您一直没闲着?
孙其峰:我要闲着我就完了。而且,打倒“四人帮”之后我就出书了。他们问这些稿儿你是什么时候画的?我说就是你们批判我的时候画的。他们说,哎呀我们吃亏了。到现在,我八十多了,有时间有精神脑子里就是想画画儿,想学习。我家厕所里有书,床头上有书,我输液治病时也带着书。坐汽车时带着帖,因为汽车动得厉害,看小字儿不行,只能读帖。我这一辈子可以这么说吧,上帝给我的时间我一分钟也没荒废掉,该怎么用我就怎么用了。
我愿意给学生当塔基, 让学生站到尖儿上去
记者:听说您解放前在“北平国立艺专”得到过许多老师的亲传?
孙其峰:在“国立艺专”求学的时候,徐悲鸿、李苦禅、黄宾虹、王友石等先生都教过我,都是我的恩师。徐悲鸿校长原想把我留在学校任教,已经通知我了。就是因为我反对国民党,看不惯他们的贪污腐败,被他们扣上红帽子,徐校长没法儿留我了,老师们也叫我赶快躲到城外去。后来,我找徐校长看我的画儿。徐校长看了之后问我这两张画有用吗?我说没用了。他就叫他夫人拿出二百块钱给我,告诉我“这两张画我留下了”。实际上哪有我的画儿值得徐校长买的事啊?那不就是鼓励我学习、周济我吗!至今这两张画还在他编的藏画目录中。另外,因为我是穷学生,老师们全都不收我学费,到现在没有一个收学费的,包括对外国学生,也是这样。农村人向我学画,有的是种地的,老玉米下来就送我一篮子老玉米;有的在河里打鱼,有了黄花鱼就给我送来。我心里很感谢,但我说不行,你再来这儿拿礼物就不能进我这门儿,拿作业我让你进来。
记者:好多学生一听到提起您来都肃然起敬,都说您教学教得好。听说您还经常为素不相识的求教者改习作,亲笔为求教者回信数百封。您为什么能这样?
孙其峰:我其实也没有教好,反正就是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没做过对不起人民的事。教学生也尽心尽力了,绝对没有“猫教老鼠留一手”的事。画画儿的人教学,有的有保守思想,不愿让学生超过他。我教学时就讲,我不怕学生超过我,我希望学生比我强。我不希望一个大塔我是那塔尖儿学生当塔基。我愿意给学生当塔基,让学生站到尖儿上去。另外我也不愿意让学生像我,虽然像我对我有好处,因为学生可以为我做啦啦队,我赢不赢不说,反正我壮了胆儿了,外边好看。但不能这么干,应该让学生踩着我的肩膀再上一层。在这点上,我对学生确实是没有私心的。有的学生我带了五六年,老不离啊,吃饭都在一块儿,教学都带去。
记者:从这里可以看到您的人格魅力。不光学生,在美术界、书法界乃至文艺界,提起您来都很敬佩。
孙其峰:在美术界,也容易这儿一窝子那儿一块,我向来不参加。有理说理,谁有理就站谁那边儿,没有理再倒过来。所以长了以后,他们哪方面有了问题都愿来找我,他们知道我不偏心眼儿,讲的都是实际情况实际道理。当然我也做过错事,比如也一块儿跟着“打”所谓“右派”、打“老虎”,虽然这些事儿不是我决策和发动的。所以,“文革”中有些学生整了我,后来我又当了领导,我向来也没考虑怎样给他们穿小鞋儿。“文革”责任不在他们,我要是他们那个年龄我也会跟着打老师呀。那个背景下谁不干哪?当然,作为他们自己也是应该检查的,因为有人是报私仇。不过这也是“文革”给制造的机会。
喝人家牛奶可以, 不能长牛毛,更不能变牛
记者:您大体经历了早期的学习传统、中年时期的师法造化和老年时期的道法自然三个阶段,可以看出艺术观念的变化与升华。您是否认为,一位成功的国画家都应该经历这几个阶段?
孙其峰:不一定都是这样的。不能脱离历史环境来分析艺术家的成长过程。我一开始学画就是照别人的样子画,也不懂那就是继承传统,老师提倡临古实际上就是叫向古人学习。后来,徐悲鸿校长来了,提倡画写生,以大自然为师,这是师造化。在师法古人阶段就认为古人什么都好,认为到了古人那样就行了,有古人的一半也就不错了,很难说有超过古人的想法。当然这都是不对的,古人哪能把事情都做绝了?有好多哲理他也没发现。在向自然学习的时候又愿意让上帝来管着自己,当上帝的“忠实儿子”。其实画画的人应该主宰上帝,不能再当“忠实儿子”,过去我是这山怎么长的、树怎么长的就怎么画。那树好比让雷劈了,是一种不幸,也那么画上,它并不是美的东西也画上。这就是什么都听上帝的,上帝错咱也跟着错。跟过去师古人一样,古人错了,有不到家的地方,我们也不敢到家。后来我慢慢觉悟了,师古人不能当他的奴隶,师造化不能当上帝的儿子,而是要主观跟客观辩证统一,追求一种以情写物、自然天成的最高境界,这些都是我老了以后才明白的。明白了一些,现在也不能说真理在握了,而且真理也在发展。
记者:您是位大教育家,在艺术教育方面成就卓著。请您谈谈这方面的主要体会好吗?
孙其峰:我的老师教我的时候,教育学没学,他们光画画。画画他们是好手,教书的效果不一定理想。我在学校也不是上的师范系,到了美院教书,学校叫我们补上教育学,我就咬牙利用业余时间去学。学了一年多,就系统地学下来了。
记者:您觉得学了有好处吗?
孙其峰:真有好处哇!现在美院毕业生留校任教,我就建议他们学学教育学,这里面有很大学问。你这么一弄,它就“应”了。就跟打扑克一样,就那几颗牌,这么一弄,赢了,那么一弄,输了。比如学油画的,要先学一百小时素描后学一百小时油画。你要是倒过来,把油画搁前头,素描搁后头,效果准不行。学不学教育学不一样,不能反正我都给你了,吃不吃我不管。
记者:你补了教育学,效果跟学过教育学却没有实践经验、刚毕业的师范生一定不一样。
陈其峰:是啊,我有实践经验,一点,脑子里就连贯起来了。另外,我也注意教学方法,陆辛农给我讲过一些,我也吸收他的。还有天津的刘奎龄,他讲的一些学习方法我也借鉴了,再加上其他一些人的教学经验等等。我老记笔记,慢慢地也积累了自己的经验。这么说吧,我的教学比我老师那会儿稍微考究一些。
记者:您在大学搞美术教育已有几十年,据您的认识,在这方面我们有哪些问题和缺失?
孙其峰:这方面已经反反复复好多次,正面的反面的我都经过。新出现的问题就是计划性比较差。现在学生太多了,实际上要不了这么多人,有的素质不高。
记者:您的意思是不是没有必要这么多人都来学国画、通过这个途径走上艺术之路?
孙其锋:就是说招生太多了。教师队伍质量也不齐。虽然说永远不会齐的,但是现在的不齐超过了一定的限度。还有中国画接受外来影响也要有个度,现在有点儿(不是指全部美术院校)搞什么画都按搞油画的办法教。决定事物本质的是它的特性而不是共性。教中国画和教油画不能一样,就像教京剧演员和教话剧演员不能一样一个道理,要求也不能一样。
记者:您是说不能都拿一个标准衡量,决定他能否进这个门坎儿?
孙其峰:都拿一个东西衡量他能不能进来,这个不对。过去徐悲鸿先生不管画什么画都拿素描打基础。你想,外国并没有拿中国画当基础啊!而且中国在没有素描以前照样出现许多世界级大画家。所以,用一种道理一种方法来对付一切,以一概全、以偏概全是不行的。
记者:说到这里,请问您,中国画要走向世界、让世界认可,有没有障碍?应该怎样做?
孙其峰:有些问题不能一概地谈“与世界接轨”,中国画跟外国接什么轨?它不像一种东西,比如汽车,没有国界,没有民族性,只看谁的车跑得快、谁的省油等等,有几个标准,一下子测出来。中国画这个东西就是民族的,民族的才能成为世界的。就像语言,只能学外语,而不能拿外语消灭自己的民族语言。所以中国画没必要向外国靠拢。喝人家牛奶可以,不能长牛毛,更不能变牛。有的人羞羞答答地夹着牛尾巴搁在裤子里头喝着牛奶,有的人长了一身牛毛,有的干脆就变牛了。这种人最可恨,他只能变牛了。吸收外来的东西不能变牛啊!
记者:看来还得先把中国画自身搞好。
孙其峰:中国画历史比哪个国家的都长,是一条线下来的。外国说中国画不合解剖学,现在它也甩开解剖啦,现在它才认识到这个问题,中国人早就甩开了。它也承认咱们这个做法,也接受中国画的影响,像毕加索,可他也没变成中国人。咱们喝人家牛奶就变牛,没有必要。
博物馆收藏我的画钱越多越好 我全捐给困难职工和希望工程
记者:您是当代中国著名美术教育家和书画大家,为人师表,众口皆碑,又是位1948年加入中国共产党的老同志。这样的水准和资历,对外却一直低调宣传,不同意家乡山东招远县为您专建艺术馆。您的作品有它应该的较高价位,另一方面,您却又多次慷慨捐献,赈灾济困,从不“漏空”。同一事物的两个方面同时在您身上都体现出来,为什么?
孙其峰:我的学生有的都有纪念馆、陈列馆。我们县盖文化馆五层大楼,也要给我弄,我没答应。我说你要弄我就开个建议名单,把招远县包括在外边的二三十人都加进去,搞一个大家作品的展览。烟台文联也在南山要为我搞个馆,我说弄这个有什么意思呀,好画家胶东有的是,北京就有许麟庐。他们说比您稍微差一点儿,我说一点儿也不差,你们非要弄就一块弄,弄个人的不是个方向。如果值得弄,两千年之后还会有人弄。你们把这钱扶贫去吧、给西部地区盖小学去吧,不比这个有意义?
记者:有的画家十分浮躁,炒作自己,闹得很邪乎……
孙其峰:我编了个故事你听听。有一个小耗子儿,搞“巨型动物展览”,里面有大象,有鲸鱼,有长颈鹿、大河马,里边还有它自己,小耗子儿。题目是“全世界最大动物展览”,让大象给它做陪衬文章。这不是自不量力吗?
记者:记得那年赈济南方水灾地区同胞,天津文联号召文艺界动起来,你正在山东,当即让您的家人连夜赶回天津送来两大幅书法精品义卖。听说前不久你向天津美院捐了六幅精品巨作。又听说你正准备拿出十幅画、十幅字交天津艺术博物馆收藏,馆藏收购价越多越好……
孙其峰:我想,天津艺术博物馆应该收藏有我的画,一般他们都给笔墨费。我就跟他们说,我给你们十幅字、十张画,保证都是好的。如果给我钱是越多越好,不过这钱我一个子儿也不会往家拿,我全都捐给天津市救济困难职工中心或希望工程,我只要个收条儿……我们也干不了什么,我们也不是企业家,不就干点儿这个吗?
记者:听说您还有个座右铭?
孙其峰:有啊,叫做“知足,知不足,不知足”。“知足”,是对待生活我已经很知足了,人民给予我的超过我的想象多少倍。我要求不高,能吃饱就行了,也不想穿什么好衣裳、坐什么车。“知不足”是自己自律吧,审视自己是不足的,不管是绘画技法也好、思想认识也好、待人接物也好,都有不足。再一个是“不知足”,是指对治学的心理状态,就是对好多书像欠了帐似的,看过的还想再看看,像《红楼梦》等等,没看过的也想第一遍去看它。我还有一个“不怕死,不想死,不找死”。四十多岁时检查身体很紧张,怕查出什么病来。现在老了,认识到必然了,爱查出什么病来查出什么病来,我就等着它长癌啊,它爱长哪儿长哪儿,到岁数了我不在乎了,不怕死了。不想死,是说还想能够活动、能够工作。不找死是力所不能及的事情不去干。不要干不应该干的事情。
孙其峰,1920年生于山东招远,原名奇峰、琪峰,别署双槐楼主、孤山翁。他早年毕业于北平艺术专科学校国画科,擅长山水花鸟画、书法篆刻,兼攻画史画论。他书法功力深厚,并能以画入书,其书法作品布局别致、画味强烈,荡漾着古拙新奇的风韵。 孙其峰书画作品多次参加国内外大型展览,并在北京、南京、天津、太原、济南等地举行个人展览。 孙其峰著述颇丰,《中国画技法第一辑》、《孙其峰画集》、《孙其峰书画选集》、《花鸟画谱》等专著,深得书画界好评。 孙其峰曾任中国书法家协会理事、天津美术学院副院长、天津书协副主席,现为天津美术学院教授、中国美术家协会理事、天津美协名誉主席、海河印社社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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