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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我的母亲高凤莲
刘洁琼
每当我放下手中的剪刀,回想什么是剪纸的时候,总感到母亲的血液在我的周身涌动,使我沿着这条长河驰向艺术的海洋。
我的母亲高凤莲,上世纪30年代生于陕西省延川县的一个农家,与父亲成婚后便在“农门”中度过了66个春秋。她老人家勤奋朴素,敢于向生活挑战,把陕北农家女性的倔强和聪颖深深烙印在我们兄妹六人的心中。每当我在剪纸上有所突破时,脑海中便会泛起母亲的身影。因为母亲用她的奶水和对艺术的理解滋养着我,母亲是我血躯的造世主,母亲是我艺术追求的桅帆。
母亲出生于延川县高家圪台村一个颇有名望的大家族。外公勤劳顽强,富有商业意识,外婆贤达灵巧,颇懂持家之道。他们家境富裕,牛羊满圈,拥有百亩土地,开的骡马店、粉房、染铺、饭馆,雇的长工、短工。但在国民党进攻陕北时,屡遭胡宗南部队的抢劫,打那以后,一贫如洗。延川解放后,生活才日渐好转。由于受封建思想的束缚,在外公看来,女孩子家,只要恪守纲常,持家育子,无需识文嚼字,见世触面。这样致使母亲至今连“八”字都难识一撇。
人,往往是这方面有了缺陷,而在另一方面却意想不到的超常。母亲就是属于这样一个人。常听母亲说,外婆就长一双“巧手手”,她做出来的东西,活灵活现,村里有生丧嫁娶的事情,总是让外婆做针线活和剪一些花花叶叶,亲邻们平时有事也请她剪剪缝缝。但外婆很保守,从不把手艺教给母亲,可母亲从小就很聪明,心灵手巧,富有艺术天赋,她总是喜欢自己剪一些花花叶叶,人人马马。当时,连张红纸都不好买,母亲就用过年贴对联的红纸或桑叶、老麻叶、南瓜叶随意剪,而外婆老是嫌母亲剪得乱七八糟,满地都是。母亲就这样为剪纸艺术跋涉着。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艺术的造诣更须百日的磨炼。母亲剪纸之所以能取得今天的成就,是对黄土高原和陕北民情、民俗了解与熟悉的基础上,经过她老人家的不断琢磨、反复剪纸,取得的结果。她的剪纸风格粗犷质朴,气势磅礴流畅,显示了陕北人民纯朴的生活情趣和浓厚的传统文化格调。因此,母亲的剪纸一面世,便受人注目,让人看起来如脱疆的野马,纵横千里,表现力极强,体现了民族文化艺术的博大,民情民俗的精深。
母亲年轻的时候,便是“巧女人”,成家立业后,被称为“巧婆姨”,晚年时候,理所当然就成“巧婆婆”。之所以被冠以“巧女人”、“巧婆姨”、“巧婆婆”之名是长期艰苦生活的磨炼和对外祖父外祖母优秀品质继承的结果。母亲经常讲,那时候家里太穷,过门后家里只有一口水缸,两个碗,有一个像牛脑那么大的锅,连双筷子都没有,奶奶只好用圪针条修的两双筷子,就连坑上铺的毡都是借别人家的。不用别人说,连自家兄弟都说母亲是有钱人家子女,肯定不会在这里过日子。父亲又是一个老实巴闪的农家子弟,只字不识,仅会在“土圪塔林中拣芝麻”来养妻育子,母亲不得不同父亲担起生活的重负,讨饭、贩粮、倒牲口,织布、纺线、做鞋、卖衣服。不管生活的压力有多大,人生的辛酸有多少,母亲对命运的抗争,对美好生活的追求却始终没停。母亲和所有的陕北女人一样,顽强勤劳,贤明豁达,骨子里有中华民族传统的吃苦耐劳精神。黄土高原吃水是非常困难的,父亲有时在外务工,为了吃水,母亲就不得不挑起担子自己去沟里面担水。在那弯曲的山路上转了一个弯又一个弯,左一转,右一转,不知转了多少个日日夜夜,晚上还得给孩子们缝缝补补。在我们记忆里母亲从不早睡晚起,但就是这样她也不放弃自己的爱好剪花花。母亲当年曾当过队干部,时至今日年事已高,但农活样样能拿得起、放得下,思想依然不老化,科学种田远近闻名,逢集逢会经常赶着毛驴车走城过镇出售农产品。她是那么刚毅,从不向命运低头,其豪气令许多男子汗颜。
母亲走过的路是那样的艰难、曲折,她饱经生活的风风雨雨。身后不知飘来多少闲言碎语,方圆几十里地,有人说母亲是“女强人”,也有人说母亲是“母老虎”。儿时听到有人在我面前提到这个绰号就有一种耻辱感,非常生气,非得和他们大吵一顿。当我为人母后,想起来觉得非常可笑,母老虎就母老虎,正是人类本能的体现,那还不是为了哺育和保护自己的孩子们,不让他们受到任何侵害,哪一个母亲不疼爱自己的儿女。
生活是艺术的脚本,艺术是对生活的提炼、再现。母亲的剪纸和生活是紧紧联系在一起的,在她的每一剪下都包含着她的生活经历和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憧憬。母亲对生活非常严肃,对艺术的要求则更为严格。记得我初学剪纸的时候,拿着剪刀和红纸,不知该从何处下剪刀,向母亲请教,她总是说那么一句话:“靠心去剪。”让你又好气又好笑的一句话是“那是一圪塔纸又不是肉,如果是肉剪上疼哩,纸剪上又不疼,想怎么剪就怎么剪”。现在想起,我才真正感受到她并非保守,独自享受艺术的欢乐,而是以此来不断磨炼启发和培养我丰富的想象力,引导我领悟生活的真谛,把握再现生活的技巧。
在母亲66岁生日那天,兄嫂姐妹们都来为母亲作寿,一大家人好不热闹。我独自品味着母亲珍藏的《牌楼》、《神柱》画幅,这是我根据老祖母的故事创作的。《牌楼》图用6张红纸剪成,《神柱》图用20张红纸剪成。两幅画幅的图案大体相同,都是两边剪龙凤相映,象征神圣侣伴,圣洁为人,表达了黄河儿女的道德观。图案的中央为鸡、鸭、鹅,象征着后代丁盛,六畜兴旺,也象征着后人对祖先的孝敬,供奉老人常有佳肴可食。左下角为石鼓,取喻意为“鼓”,擂鼓助威,策其奋进,更胜先驱,光祖耀宗。右下角为雄狮图,以狮镇宅辟邪,保家人终生平安。《神柱》图的中央为礼生、和尚、一桌丰盛的酒饭,表示着迎神点“主”,迎回三代祖先,同聚共庆,生死一族,阴阳一体,一脉相承,互为照应。母亲用艺术的再现来提示人们不要忘记朴素的情感和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母亲不仅心灵手巧,而且性格豁达,就连自己的剪纸绝活也毫不保留地传授给别人。有一次,我的一位同学来我家做客,我们一同欣赏着母亲新出的一幅作品,我发现作品是一个人手里拿着葫芦,我问母亲为什么要这样剪,手里为什么要拿着葫芦。母亲毫不回避地告诉我们这个人在取宝,手里拿的是宝葫芦,作品讲述了发生在外祖父家高家圪台村的事情。相传很久以前贺土坪村来了三个喇嘛,发现十九源山里有一暗沟,沟里有一股泉水,山上有一只金老鼠,而老鼠的后腿是个宝物,喇嘛想取这个宝,可带的干粮已经吃完,想问村里人讨饭吃,村里人都不给吃。喇嘛就从十九源山上翻过来到高家圪台村,凑巧来到了外祖父家里,那时家里刚好用绵羊尾巴做包子、饺子吃。喇嘛吃了以后很高兴,喝了一口水问为什么你们的水这么难喝,家里人说我们村里的水是碱水。喇嘛听了后,便在石崖上念了一会咒语,在石壁上捅了一鞭竿,就把那股泉水引到了高家圪台村。那股泉水夏天冰凉透彻,冬天冒着热气,一到黄昏时,却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河边有人叫喊,石鱼河里接大人,石鱼河里接大人……喇嘛看出石鱼是一块上好的宝物,所以喇嘛不要十九源山上的金老鼠了,想取我们村里的石鱼,喇嘛在石鱼旁念着咒语,把石鱼移到河中间,装进了葫芦,村里人挡住,问喇嘛“我们全村人对你热情厚待,为什么要破石鱼呢?”喇嘛说:“如果我不要,你们村里就会一辈子当官,十辈子打砖。”喇嘛走后,高家圪台村就有三斗三升菜籽官。听了母亲的叙说,我才了解了《取宝》这幅作品的创作素材,看出了母亲为什么在头上饰鸟、牡丹,下身饰龙,手里提着宝葫芦的寓意。母亲把鸟喻天、喻阳,龙喻水、喻地,上通天,下通地,天地相合,化生万物,取之以宝。这样听着,我自然而然地在母亲的剪纸中看到这种图腾文化与现实生活的融合与发展。
丰富的生活阅历,艰辛的劳动磨炼,使母亲对陕北民情民俗的理解趋向完整,中央美院诸位艺术家的指导,使其有了新的升华,造就了母亲剪纸艺术在中国传统剪纸中的独特风格。她大胆地将传统文化观念和现代生活相融贯。如在人身上装饰“参鸡牡丹”、“鱼戏莲”或“鱼咬莲”。当初我并不理解其中的奥妙,当我为人妻为人母后,生活使我悟出了其中的星星点点。从古到今,都称谓女人一枝花,男人如鱼戏莲,鱼咬莲才能形成一个家。如在马、虎尻上装饰“”字旋转符号来喻通天通地旋转的象征。以男饰牡丹,以女饰莲花,男人本身是土、女人是水,合起来就是一个人。而人的头是“天”,脚是“地”,阴阳相合万物繁衍,通天、通地、通阳,天地相通生生不息,这就是母亲对剪纸艺术的创造和发展。母亲能理解民情民俗,用自己的作品反映出陕北这块古老的土地上人们的思想情感,文化形态和生存观念。母亲经常对我说:“夫妻本是同林鸟,男人是一棵树,就是女人的靠山,女人是小鸟,若大树枯干,你这小鸟何起何落,不管到什么时候,都不能贬低自己的男人。”我后来才明白父亲上山劳动没有回来,母亲饭做好从来不让我们先吃,常要等父亲回来端上头一碗才让我们吃。所以母亲的作品渗透出来的是千古流传的道德观和人们的生存意识。即使黄土高原的受苦人,生活是多么的苦焦,表现在作品中往往是手舞足蹈,生机勃勃。也有表现男欢女爱、情意绵绵以及男耕女织的作品,一派田园生活中的乐趣,无不表露当地风土人情。母亲所有的艺术创作,纯粹是一种特殊的造型寓言。
正因为母亲有着丰富的生活阅历,又经名人指点,她的剪纸无论是人物还是动物都装饰独特,表达了人类生存和繁衍的基本愿望。母亲通过一生坎坷的体验和民间传说,用心来揣摸世界,认识人生的价值观,通过一把剪刀、一张张纸片,剪出自身对现实生活的感悟。
母亲虽然是一个土生土长的农家妇女,永久生活在黄河沿岸的黄土高原,但她克服了文化知识的缺乏,博闻强识,把中华民族五千多年的文化过滤加工,巧妙地将自己对传统文化的理解,融汇在剪纸艺术中,使之具有强烈的生命意识。 高凤莲,女,1936年出生,陕西延川人。 七岁时跟母亲学剪窗花。 1986年参加剪纸学习班,开始从事剪纸艺术,当年获延安地区电视剪纸大奖赛一等奖。 1995年,第四次世妇会期间,高凤莲的剪纸和布堆画作品,应邀在中央美院陈列馆展出。多幅剪纸、布堆画被该馆收藏。 1996年元月,布堆画作品《财神》、《土地神》、《轩辕皇帝》、《关公》被中国美术馆收藏。 2000年在中国剪纸世纪回顾展中荣获特等奖。 2000年2月剪纸作品《黄土风情》被中国美术馆收藏。 2001年3月,剪纸作品《黄河人家》在中国民俗风情剪纸大展中获金奖。 主要作品收集在《高凤莲西部剪纸作品集》和《高凤莲与陕西民俗剪纸作品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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