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韩美林的艺术世界

本刊记者　李　妍

　　当你徜徉在韩美林的艺术世界中，无论是那或憨态可掬或雄健盛烈的绘画，那凌云健笔、恣意纵横的颜体书法，那冶土成诗、绮丽无匹的陶艺，还是那百代屹立、举世惊叹的雕塑……无论表现其中一个艺术门类的造诣还是其中的一件作品，都足以使它们的创造者成为一位名震华夏的大艺术家。然而，如此众多的艺术精品却出自一人之手，如此宏大的艺术气场却凝聚在一个人身上，韩美林——这位具有传奇色彩的艺术家以他勤奋的耕耘、超凡的灵气，在中国的土地上创造了艺术的奇迹。当我们一行人遍览了中国美协韩美林工作室的五层展厅后，上述的感慨又一次来到笔者的心底。

“我的艺术来自传统，来自民间”

　　美林先生全然没有当今那种“大艺术家”的矜持庄严、道貌岸然，依然是以往那样率真、坦诚、忙忙碌碌，喋喋不休地诉说着自己近来对艺术的感悟和对人生的感受。他反复强调中华艺术精神的重要性，他说，他是中华这块沃土吉壤的崇拜者，是华夏五千年优秀民间艺术的崇拜者，他说，“我的艺术来自传统、来自民间”。近来，美林先生在他的文章或访谈中反复强调这一点。在接受我们采访时，他的话匣子也是从这里激动地打开：“在我的创作中，给我巨大力量的不仅是我丰富的生活经验，还有来自另一方面的激情，那就是我们几千年的文化艺术传统。中华民族给我们留下来的丰富的文化遗产，足够我们艺术家受用终生，我们应该知道自己是踩着前人的肩膀走过来的。”于是他讲到了那17年间翔空穿云的中国国际航空公司的航标，这以VIP三个英文字母演化成的鲜红的凤凰图案，是美林先生1985年设计的。虽然他是在中国已经加入世贸组织、知识产权观念日益增强的2001年底才拿到中国国际航空公司和中国美术家协会颁发的证书，但他更专注于诉说他当时的创作过程，他拿出了当时设计图的一张张草稿，“当时改了70多次啊”。他又拿出了一本文物画册，翻到了于晋宁石寨山出土的西汉中期的凤形杖头那一页，告诉我们启发他设计这样的航标图案的来路在这里，以此来说明他设计标志艺术的历史渊源。

　　他又谈起去年北京申奥那若行云流水、充满灵动之气的申奥标志图案，寥寥几笔，妙绘出丰富的寓意与内涵。美林先生重申那是以中国结“盘长”方法为图案，是一个打太极拳的人形，又是56（寓意中国的56个民族）的变形。为了设计这个图案，美林先生与他的助手反复设计、修改了几天几夜，他不仅设计了这个图案，还设计了不同体育项目门类的图案。这样一幅国内外称奇，既活泼又具有中华古国传统、体现中国体育文化和人类奥林匹克精神的图案，如果没有深厚的传统文化底蕴，没有中国书画的超常功夫和独特的表现手法，要达到奥申委要求的地域性、运动性和世纪性是不可能的。

　　还有雄立在美国亚特兰大奥运会场馆的《五龙艺术钟塔》，美林让中华民族的图腾，威灵显赫、乘时崛起的巨龙在美国的土地上昂然屹立。面对着这些成功的大创作，美林先生坦言，中国传统艺术我们必须有所选择，然后抱着坚韧之志“吞噬”它、消化它。他说，我很清楚我要在艺术上站起来，就得扎根在这块文化土壤上。世界水平就是传统形式加现代意识，我别无选择，在我的创作中两汉以前的艺术对我产生了不可估量的影响，我为我们前人留下的艺术遗产而折服。美林先生很激动地对我们说，我十分遗憾，至今我们没有一所专门教授关于衣、食、住、行实用美术的最高学府，也没有一家专门珍藏民间艺术的博物馆，只有肯德鸡，中国的烧饼夹牛肉、煎饼果子在哪儿？全国一百多所美术院校却没有一所工艺美术学院，没有中国的大卫、思想者、维纳斯，中华民族自己的东西许多都被国外的理论与主张代替，这是不应该的。他一口气说下去，当今世界是一个综合性的时代，当代的人们对艺术也有一个综合性的要求，艺术不是艺术家个人的，要得到大众的欣赏，就要发展她的社会性与公共性，因此，实用艺术、衣食住行的设计艺术，常常是人们喜闻乐见的艺术。传统的中国艺术具有地方性和装饰性，很值得借鉴，艺术家应当追求自己作品的纯艺术价值，又要追求社会大众能接受的普及价值。

“艺术家不能靠作秀，而是靠实实在在的学问”

　　有人评价美林先生为中国的毕加索，美林说我岂敢与大师比肩。但他确实以擅长绘画、雕塑、陶艺而成为当今美术领域中少有的多面手。去年岁末年初，韩美林第五次艺术展以三千多件艺术精品占满了中国美术馆十一个大厅，集韩美林绘画、书法、陶艺、雕塑、雕刻和民间工艺为一体的作品群，无论是数量还是质量上都是常人难以估量的奇迹。当时恰逢与毕加索、张大千同时展览，于是有了韩美林火、毕加索温、张大千冷的三足鼎立之说，韩美林则说，决无与大师叫胜之心，碰得巧了，展示作品的目的无非是表示这些作品凝聚了他的智慧、他的博爱、他的大漠广原、他的马蹄踏踏……然而这些作品的背后，我们看到了韩美林自己书写的一幅颜体书法：苦行。这不仅需要惊人的构思，也需要超人的意志，被劫难充满大半生的美林先生毅力也格外刚强，他的年轻助手常常向人们重复他的一句名言：为了艺术，甘愿把自己打入十八层地狱。美林先生对我们说，我们强调艺术家的感觉世界，因为它是艺术赖以生存的最大财富，先天的才能只是一个有利条件，艺术家一生辛勤劳动才是走向艺术辉煌的阶梯，靠“炒作”、“起哄”，自己拔头发是没用的。艺术家不能靠作秀，而是靠实实在在的学问。美林先生十分敬仰美术界那些扎扎实实为画为文的前辈，他说，从徐悲鸿起到刘海粟、林风眠、潘天寿到现今回国和一直在国内的老少画家，用尽毕生精力，为了弘扬中华民族的优良传统而贡献一生。他认为如果我们的艺术就是拿铁片子一拧，绳子头一绕，那世界还有啥乐子啊。看来美林先生对现今的美术现象还是十分关注的，他说，打一枪也叫艺术，当着人们洗脚也叫艺术，把自己小肚子割一块肉也叫艺术，男女交配上了大街也叫艺术，弄了一根大麻绳从一楼拉到三楼绊倒的人无数……这都成了艺术。这些不动一笔一墨全表演性的东西什么时候“判”给了美术？长期以来，美林先生给人的印象是比较本真自由的，但他在美术方面的主张却并不含糊，还是比较主弦律的，对于一位艺术家来说，决不可能是为了迎合什么，而是艺术的真谛和规律使然。他深情地说，我闭目自思，为什么我的创作多年来从不枯竭？为什么我在每次的创作大潮中没有寻寻觅觅？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是：我从来都把传统和生活联在一起。为了丰富自己的艺术天地，用他自己的话来讲，为了在这片黄土地上扎根，每年他都带着学生下乡下厂，他们的大篷车经常游弋在农村小镇。他踏踏实实地走进山乡僻壤，自觉地实践着深入生活，在群众火热的生活中汲取艺术营养我们党这对艺术的一贯主张。美林先生的大篷车多年来追风逐日，广采博收，今年年初，中国美术馆十一个展厅的几千件艺术作品，大篷车“艺术长征”中创作的作品足占三分之二之多。美林先生多次书写一句古人的格言“天地有大美而不言”，美的源泉自在于自然万物，自在于天地之间。他的艺术大篷车由南到北，由东到西，不停的劳碌奔波，不停的采撷收获，不停的把美播向大地。反过来，他也钟日精月华，钟山川灵秀，钟天地大美，以此变成他的创作泉源、构思和激情，在艺术的尺幅之间或长天阔地尽情挥洒，来张扬历史与生命，张扬大俗与大雅，张扬一位纯粹的东方艺术家眼里的世界。

“想做‘入室’之人吗？
先听听贝多芬的《第九交响乐》吧”

　　纵谈之中，笔者问起美林先生，您的艺术如此多面，但“入室”弟子第一课总应当与美术有关，为什么第一课就是拿来一盒磁带与弟子一道聆听贝多芬的《第九交响乐》呢？美林不加思索地说，贝多芬是艺术家，街头巷尾摆摊耍猴的也是“艺术家”，贝多芬以震撼人心的旋律，以浩荡不可抗拒的情思，征服了咱们这个星球的几代人，贝多芬将永远以艺术征服世界，耍猴的只不过是多得几个小钱，博人一笑而已。笔者说，原来您是让弟子们在贝多芬的《第九交响乐》中不仅听出艺术，还要听出人格与胸襟，听出艺术的高境界、为人的高气节和大气浩然的心胸。美林先生欣然点头动情地说，做人要像一座卓立的塔，决不要因暴风骤雨而倾斜，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

　　是啊，《第九交响乐》这不朽的乐章，陶冶了美林先生的艺品、志趣和胸怀，中华民族的艺术领域中，正是许多这样“卓立的塔”才支撑起民族的先进文化生生不息、百代不衰。

　　启功老先生曾参观韩美林的展览，看罢这众多瑰丽夺目的作品后，竟在人流中找到了美林先生恭敬地深施一躬说：“美林，你是我们民族的骄傲，请允许我向你致敬。”朱镕基总理在深圳看到了美林的《中华龙》说，这是艺术的高科技，是了不起的作品。张光年为美林的作品写诗云：“时将狂草写奔马，每以童心弄小猴，纳天为画画风健，冶土为诗诗意稠。”美林今年年初展览，观展的黄苗子、文怀沙、丁聪、常沙娜、程允贤、袁运甫、郁风等众多的专家学者，都给以高度评价，共同认为美林的艺术是中华民族艺术的骄傲。程允贤直言不讳地说，对美林的艺术过去艺术界是有些争论，看了这次展览后，我看这个争论可以下结论了。对有成就的艺术家应充分地肯定，不能因自己过去学的东西和他不一样就否定他，他确实在民族化的道路上走先了一步，探索出一条自己的道路。黄苗子说，他是男子汉，他曾说人要有一股“气”，这股气是他安身立命之所在，这气是什么？是“浩然正气”，是不服气之气，这气很厉害，他作品的激情、沉重、严肃，他的正义感，都从这股气出来的。袁运甫说，他走向社会后没有忘记纯艺术的价值，他追求并提升纯艺术的精神性和人文境界。这种审美的创造在整个社会产生一种审美效应，而中国社会正需要这种提高了的审美效应来提高全民对艺术的接受能力。

　　也就是说，美林先生的艺术没有忘记自身应有的大众性和公共性，美林也没有忘记自己的根本。他这样选择艺术，也是这样为人，他不仅追求艺术的大美，也追求人生的大爱。过去，他曾经在老虎石上恸哭“我报国无门啊”，但是在祖国与妻子之间，艰苦的艺术家生活和国外重金的诱惑之间，他毅然选择前者，“祖国我割舍不开她，我爱她”，美林说。他正是以自己的艺术创造把自己的报国之心、爱国之情、强国之志变成了效国之行。

　　美林成为著名艺术家之后，请他的人多了。“我决不给腐败者制造温床”，美林先生嫉恶如仇地说。一次一位副市长请“韩大师”做城雕，张口便说“两千万够不够？”美林吃了一惊，原来副市长给美林七百万制作费，“回扣”一千三百万。美林不能容忍让铜臭玷污艺术，他毅然舍弃自己已为模型花掉的十几万，带人愤然离去，并对联系人说，“假如贪污一百三十万元枪毙一次的话，作为一千三百万的行贿人，该枪毙十次，这事我决不干！”还有一次美林的大篷车到了贫困山区，他准备资助这里的孩子，该县的一位负责人来接美林，在车上向美林炫耀自己的西装如何昂贵，面对着贫困的山民和西装革履的“父母官”，美林勃然大怒，叫道“停车，你下去”。还有一次，美林到一个南方县城创作，被一位“土财主”宴请，美林望着餐桌上的山龟、金雕、猫头鹰，怒气冲天，拂袖离去。艺术精品无一不是艺术家心灵的歌唱，美林先生的作品溢满了他泽被万物生灵的无边大爱，他正是以自己的如椽彩笔把中华民族这仁厚之地、礼义之邦的优秀传统精神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无论是那些憨态可爱的小动物，还是那《母与子》系列，都被他熔铸了博爱与人性的光辉。只有爱在心灵中永驻的人，他的艺术天地才能花红柳绿、水碧山青。

　　写到此，笔者想起了莎士比亚的一句话，有多少观众，就有多少哈姆雷特。像美林先生这样丰富的精神世界，有多少撰稿人就有多少韩美林。如此拙笔只能让读者对其略知一二了。关注体育的人可能还记得亚特兰大奥运会王义夫昏倒在赛场上，美林先生为此在《中国体育报》上撰稿《人活到这份上就值了》，字里行间可谓含泪泣血。他说，“人的价值不在于他有多大能力，而在于他的这种可贵的献身精神，那块金牌得不得无所谓，重要的是他代表了我们中华民族百折不回的浩然正气。人活到这份上就值了，鞠躬尽瘁，肝脑涂地不过如此”。纵观美林成千近万件的艺术品，纵观他为艺术付出生命的代价，纵观他大落起、大悲欢的人生，让我们重复一句他的话，美林先生：人活到这份上就值了！

　　（最后，我们不能不提一句：在整个采访过程中，从住房到展厅到处都能闻到一股刺鼻的鱼腥味儿，与这个艺术天地很不协调。听说旁边有一个饲料加工厂，周围几千户人家不得不整天生活在这股难闻的气味儿中，提了多少次意见也没用。不谈韩美林工作室，就周围环境而言，是不是也该治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