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光照先生妙语丹青

杨达林

　　白石匠门中，卢光照先生是令人瞩目的一位，其人其才可敬，佳作佳话荫庇后人。

　　人民大会堂万人大厅前悬挂着卢光照先生一幅《荷塘盛夏》（千倾藕花送清香），出水芙蓉光彩夺目，笔墨淋漓，清幽飒爽，大得浩然之气。更有双鸭游过，一派盛世人间。此帧，看似一挥而就，却是积羽沉舟之力而九朽一罢焉。昔者，其尝在荷塘边流连，观察、体会，每用笔墨，欲夺荷仙神韵。从无数次揣摩中画出挺拔、揭出规律，找到绝妙之处。整体描述见大气，细节刻画现精微。线、点、墨、色随形而走；凹凸、转折、穿插，顺势而出。实在者，使人振奋。虚幻处，遐思飘渺。这便是潘天寿先生所说“实者虚之，虚者实之，实实虚虚，虚虚实实”之格也。也正是光照先生云：“作画苟磨磨蹭蹭，精神不集中，情感不投入，欲求生动、气势、神韵，岂能有之？”

　　光照先生极富创意和想像力。其有《金鱼》图，上布六条金鱼，下列四棵水草，水流草横游鱼逐之，戏墨之情油然。每笔须出形、出韵、出味儿、出神，全在手腕控制中，方得洒脱、浑厚、干脆利落之奇效。此帧借题齐璜句：“眼大形殊，可惜不能为吾传家书。”而构思、意境、画法却有别于老师，借此证明白石老人格言：“似我者死，学我者生。”光照先生真正得到白石真传而独辟蹊径。

　　宣纸亦可洇透纸背，光照先生利用之，将两张叠而画，取其下面一张，再略加整理，就形成了《老眼昏花》一幅，关键在于抓住自然洇变之雅趣，无一定法，全凭修养积累而得。难，却有兴味，可获脱俗之艺术享受。

　　《醉翁亭》是光照先生不多见的山水佳品，其题云“借问醉翁何处去，向我一问三不知”，此乃古诗“借问酒家何处去，牧童遥指杏花村”句之妙套，是古诗情节之续集。通过联想，似可见走出图中醉翁亭的嗜酒者之惨状。弦外之音：酒后失态。劝人戒酒，胜过千言万语。

　　《母子》一幅，画小鸡求老母鸡别生孩子的气，纯拟人之描写，款：“莫气”。观之充满生活气息，有道，三岁看大，七岁看老。知错必改，前程无量。小鸡尚如此，况人乎！传情、达理、醒人生，起到潜移默化之作用。

　　光照先生擅花鸟，涉及山水，很少画人物，而在《姐妹俩》中，是他临外孙女小雪五岁时的儿画。光照先生依仗多年笔墨功夫，再现了童心童趣，观之，趣味无穷。

　　光照先生勤于思索，是位哲人。其对学生说“西画没有中国画有学问。中国画是诗书画印综合艺术，没有极高修养，绝难成为大家。西画偏重技术，有的画上连个名字都不签，只在光、彩、透视上做工夫。”“作画要有本国之根，没有本国之根，就没有自己，就不会被人重视”，“构图和设色，要想他人之不敢想，画他人之不敢画。如八大山人、齐白石、潘天寿即如是。”“意境，就是景与情的结合”，而“意匠，是表现方法和手段的设计”，因而他一再强调“师法自然，到生活中去”才能“继承、发展传统，吸收一切有益的东西”，达到“不象之象有神，不到之到有意”。

　　光照先生讲节操。其信古语：酒、色、财、气人之大忌。说“酒多伤人，好色毁誉，使气失和”，“钱不可无，亦不可太多，更不可为钱去夺利。钱为万事之本，亦万恶之源。如不择手段，轻则名誉扫地，重则堕入法网，前程自毁，后悔莫及。”可谓语重心长！无论从事何种职业，没有善始何来善终？烦事、琐事缠身，如何能专心致志？

　　于中国画之发展，光照先生认为“变”固是好“事”，但“变”不等于“好”。“不着眼于社会效益，只欣赏对传统的背叛，好像‘传统’成为‘落后’的代名词，这将不知把我国绘画引到什么境地。”他又说道：“国画一定要变，但不能抛弃传统，裹足不前是一万个要不得，将西代中，那也是一万个要不得的。正确的是：在民族绘画传统上，吸收外来之长，予以消化，创造出一种既有民族特点，又有时代气息的新国画来……画必须变，但不要离其宗。”

　　光照先生之冷静如述可见：“我不大同意某些人说的，画展开得越多，名气就越大，画值就越高，如画的造诣不高，炒剩饭，恐怕只能事与愿违，遭人奚落。”因之，到1997年5月7日，年过八旬才在中国美术馆举办齐派四大家之一的卢光照画展。展厅里聚集着那么多观众，有琢磨品味者，有驻足凝视者，有评头品足者，亦有当场临摹者。光照先生的画，施放出的“情”沁人心脾，陶冶德行。

　　光照先生性格爽快，常以自己的幽默令人忍俊不禁。无论同龄还是忘年之交，他跟别人开玩笑，也允许别人开他的玩笑，彼此可谓“零”距离。因而，他人愿与其相处并尊敬他。欢乐有益于身心健康，有利融洽气氛，好心情换来好作品。一次赴福建，为永安由“县”晋“市”往而祝贺，笔墨之余，我对光照先生说，破个谜你猜猜：苇塘失火。打个人名。先生闻之嫣然一笑说，我也破个你猜猜：灶膛前看书。你说是谁？妙哉，妙哉！此时双方和在座的同仁都会心地笑了起来。

　　倾毕生之精力，艺坛耕耘结硕果。光照先生找到他最喜欢的人生定位，实践并实现了人生的价值。虽然他已驾鹤西去，他的真知灼见、绘画天赋和音容笑貌会永留人间。面对这丰厚的绘画遗产，人们还时时缅怀已经走过天涯亭的这位画界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