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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钟明善的书法史论谈起
霍松林
钟明善教授的书画篆刻集即将付梓,可喜可贺。以他的名声和地位,要请海内外同行中的大师写序,是唾手可得的;他却拿了百余张照片来看我,以序相嘱,这大约是出于尊师重道的雅意吧!从“反右”至“文革”,学生以批斗老师为“革命”,贻害无穷。“拨乱反正”以来,公然“批斗”已不时兴,但真正从内心深处尊师重道的人还不是十分普遍的。可是看明善自撰的简历,从四岁“随仲静哉、王树德先生学习颜体楷书”写起,历叙何时何地从什么人学习什么,被尊为“老师”的不下数十人,感激之情溢于言表。这是难能可贵的!不求名师指引,自高自大,盲人骑瞎马,在暗夜里横冲直闯,自以为有开拓,却一辈子攀不上文化高峰。古今中外有成就的人,一般都善于求师,向老师学习;并在老师指引下向时贤学习、向往哲学习才能兼取众长,融会贯通,自出新意,而传统文化的修养也随之日益深厚,日益广博。明善曾说:“中国书法艺术是中华文化思想最凝炼的物化形态。”我觉得,这是一个既简明、又蕴涵丰富的概括。对于操觚临池者来说,不掌握“中华文化思想”,将拿什么来“物化”为“书法艺术”呢?
东坡论书诗云:“退笔如山未足珍,读书万卷始通神。”“退笔如山”当然是取得书法成就的重要条件。《书林纪事》记载智永常居永兴寺阁上临书,业成始下。取退笔五大竹簏埋之,号为“退笔冢”。这“退笔冢”,正是作为书法家的智永之所以“业成”的见证,看明善的简历,便知他自童年至今,临池不辍,这也正是他“业成”的重要原因。然而和深广的文化修养相比,这毕竟是次要的。东坡之意,并非否定“退笔如山”,而是以此作陪,突出文化修养的头等重要性。“读书万卷”而辅之经“退笔如山”,其书法便可“通神”。明善懂得这一点,并朝着这个目标迈进。如果注意及此,那么他作为书法家却不惜耗费精力主编《中国传统文化精义》,就不难理解了。
学书,如果只就一种或多种碑帖临摹,照猫画虎,知其然而不知所以然,往往事倍功半。中国书法,自甲骨、金文以来不断演变,未尝停息。因此,学书者必须放眼古今,了解中国书法史。有史便有论。当书法演进到一定高度的时候,就有人从丰富的创作实践中总结出书法理论,反转来又指导创作实践,循环往复,相互促进,理论与创作便不断提高。因此,学书者不应满足于“退笔如山”,还必须兼通书法理论,相辅相成。明善深明此理,早在1977年37岁的时候,就在编出《中国书法全集目录》的基础上撰写出《中国书法简史》,史论结合,提要钩玄,受到沙孟海、潘受诸大家的嘉许,赞其“示前修之辙迹,为后学之津梁”,“为第一部书法史问世佳作”。
书法创作离不开书法欣赏。一般的说,书法创作水平与书法欣赏水平成正比。欣赏水平不断提高,便能不断认识到创作实践的不足,从而在不断否定自我中完善自我,创造新我。从这一意义上说,“眼高手低”是合乎规律的正常现象。“眼高”自然不甘于“手低”,力争变“低”为“高”。相反,如果“眼低”就不能看出自己的“手低”,甚至以“手高”自炫,那就害了绝症,不可救药。明善有较高的文化素养,有长时期的创作实践,又博览历代书迹,精研书法史和书法理论,济之以过人的悟性和艺术敏感,自然精于鉴赏,能够出色地撰成《书法欣赏导论》,嘉惠艺林。
诚于中便形于外,有高热乃发大光。明善既然拥有上述诸多优越条件,因而以评书,便是杰出的书法评论家;用以办学,便是卓越的书法教育家。作为书法评论家,他既撰写了一系列评论古今书法名家及其创作的论文和专著,流播海内外,产生了广泛影响;又历任国内、国际书法大赛的评委,并曾应聘出任新加坡挥春书法比赛首席评判,慧眼公心,万众悦服。作为书法教育家,他不仅担任西安交大等高等学校的书法教学工作,并且十多次出国讲学,乐育英才,而且创办西安书学院,广聘名师,循循善诱,学员遍天下。
明善从青年时代开始,即书、画、印兼学。积数十年之钻研而至今日,可谓书、画、印兼工,而以书法的成就最突出。
从“书法热”兴起以来,中青年书家大抵走“碑学”的路子,这当然自有优势;但我认为如果能兼取“帖学”之长,也许更好些。前几年,有一位写魏碑颇有造诣的朋友嘱我为其书法集作序,我在序中含蓄地表露过这些想法。明善作为书法史家和书法理论家不用说对帖学、碑学之争及魏碑的优点了如指掌。然而看他的书法,却不为时代风尚所左右,基本上走的是帖学的路子。“书者如也”,各人有各人的艺术个性和审美情趣,因而学书走什么路子,似以适合个人的个性、情趣为宜。比方说,个性雄强犷放者学魏,便相得益彰,有天然凑泊之乐;个性宁静、秀逸者学魏碑,便截然相反,必流于矫揉造作。明善之所以超然独立于时尚之外,正在于尊重自己的艺术个性和审美情趣,毅然走适合自己的道路。他自己是这样说的:“我不想过早地形成自己的风格、模式,只想就这么自自然然地写。写行草书,为了追求静谧、清隽的趣味,便自觉地向王羲之、智永、文徵明靠近;为了追求活泼、老辣的气息,便又向于右任、王鲁生靠近。”又说:“书法、篆刻的创作和绘画、诗歌、散文的创作一样,应当是一个人的艺术修养的自然流露,不是强以为之的事。自然而然地出现就出现了,达到了就达到了。‘道法自然’,是我的艺术追求的起点和终点。”寥寥数语,有如“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却既足以明心见性,又有助于学书者见道入妙,回归自然。
从明善送来的许多书法作品照片看,他五体皆能,而尤长于行草。就行草看,其秀在骨,其清在神,这大约是由明善的艺术个性所体现出来的基本风格。在此基础上广采博摄,或活泼,或老辣,或巧拙兼施,或刚柔相济,形成一种清秀、雅健、俊逸的书风,炉火纯青,别饶韵致。这里面,有很多明善自己的东西,是创作,不是摹仿。我从自己的审美趣味出发,不大喜欢剑拔弩张的书作,不大欣赏粗犷野怪的书作,更厌恶“鬼画符”似的书作,而偏爱明善这种能给人以宁静、秀雅、愉悦的艺术享受的书作。然而作为他大学时代的老师,我还不想给他打满分。原因是:看他的行草,印象最深的还主要是二王的风神,而不完全是他自家的面目。其实,这也是合乎“人书俱老”的艺术规律的。对于这个问题,明善有他自己的清醒认识,“不想过早地形成自己的风格、模式”。当然,过早地形成自己的风格、模式,也还可以变。但不过早地设计模式,一味在形体上玩花样,而是“自自然然地写”,就没有画地自限的缺失。真积力久,宏中彪外,待到“人书俱老”之日,必然自具面目。而这种自然而形成的面目,是与人为地设计出来的面目迥乎不同的。新加坡潘受老先生书赠明善云:“‘退笔如山未足珍、读书万卷始通神’。东坡此语,今日名能书者惟钟先生明善辈精笔法、熟理论、淹贯百氏,庶几足以当之。钟先生盖将随年境而愈苍老、愈博洽、愈不可量矣。”
后面的几句话尤其重要。已经精笔法、熟理论、读书万卷,淹贯百氏的明善来日方长,随着年龄的增长、境遇的磨炼,修养日进,阅历日广,其书法艺术亦必日益苍老、日益博洽,通神入化,成就不可限量,还愁没有自家面目吗?
明善姓钟,我忽然联想到三国时期的大书法家钟繇。钟繇字元常,其书博取众长,兼善各体,尤精隶、楷。点划之间,多有异趣。结体朴茂,出乎自然,形成了由隶入楷的新貌。在书法史上,与王羲之并称“钟王”。明善继武钟繇而发扬光大,取得了多方面的成就,我因而吟成小诗以赠:
元常遗泽在,继武拓新疆。英才凭作育,书道赖弘扬。墨妙人尤好,文雄名自彰。老师真老矣,看汝播芬芳。
钟明善 1939年9月生于陕西咸阳。教授、书画篆刻家、书论家、书法教育家。著有《中国书法简史》、《钟明善书法篆刻集》、《书法入门》、《行书技法》《书法基础与欣赏》(上下集)、《于右任的书法艺术》、《书法欣赏导论》、《长安书法胜迹》、《金文三种》、《行书临范》、《书史述要》等。主编《中国传统文化精义》、《名碑帖学习与欣赏》系列丛书等。其中《中国书法简史》,受到沙孟海、潘受诸大家的嘉许,赞其“示前修之辙迹,为后学之津梁”,“为第一部书法史问世佳作”。
在书学研究领域,他把中国书法置于中华传统文化的大背景下,明确提出并阐述了“书法意象说”。这一论说,对正确理解书法艺术的本质特征,中国书法艺术审美观念和体系的建立、中国书法教育体系的建立,书法艺术创作、书法学习与研究等都具有统摄意义。
现任中国书法家协会副主席、中国书法家协会学术委员、中国教育学会书法教育专业委员会副理事长、陕西省书法家协会副主席、西安交通大学人文学院文化艺术系名誉主任、西安交通大学艺术馆馆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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