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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传江
十多年前在北京琉璃厂买了本旧书,里面夹了张清代咸丰年间的税票,那时我在中央美术学院研修美术史,看到这张满是时间印记的老纸片就亲切得不得了了。时间因素要是落定在一张纸上,视觉经验立马就富足了,感觉有很多当事人的故事直往外扑。
这张老税票成了我生命历程中的一个转折点,今天再回望过去,3600多天乐此不疲。最近我10余年来所集故纸已交北京图书馆出版社,由他们出版了一套十卷本的大书,书名就叫《故纸堆》,这也算是种瓜得瓜了。
和故纸堆结缘可能还有更内在的原因。20多年前,我还是个理想主义者,在现实中关注应当更正的不公不平之事,结果是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后来发现专究于此对我已经没有多少意义了,不公之事背后的深刻背景更让我着迷,于是我就往里面走,象个巡道工,拎着个小铁锤一路敲下去,有时还小心翼翼地怕惊扰了别人的清梦。
这个不断敲打的动作有点象我每次买回旧资料总要轻轻地抖一抖、拍一拍。因为上面浮尘太多,浸入纸背的污渍那是没法洗也不能洗的,我潜意识里希望每拍打一下,历史都能作出一点回应。拍打久了,慢慢地就能感觉到历史的硬伤与暇疵,这是一种不可言传的体悟。
翻弄故纸堆,一不小心被历史中人骂了一回。那是上个世纪20年代的国文课本中有一篇胡适的文章。作为新文化运动的领袖人物,胡适对他那个时代里钻进故纸堆的人大加讨伐。他说这些迷恋故纸堆的人自以为“以古为邻”,其实是“以鬼为邻”。随着后来胡适自由主义思想的不断延展,这种年轻时的激愤有了一些缓和,可我实实在在被他骂了,我也知道这个说法很牵强,说不定还有些借光的嫌疑。
一点一点的搜求,规模大了,搞了间小屋专门存放。一位远道而来的老先生说我是存心磨砖,并且关切地忠告我:磨铁可以成针,磨砖不可以成针。我当面不敢说,背后嘀咕:我干嘛要磨针,那针都工业化生产了,几分钱一根;磨砖有什么不好,索性磨他个昏昏噩噩,把时间都填充了……
谁知道磨砖磨久了,眼睛越来越亮,心里更是豁达极了。说这话是近两年才不心虚的。昨天我还和朋友瞎侃:麻木的人很快乐,明白了许多事的人其实也很快乐,我只是在由麻木过渡到清醒时留下了沉重的表情,这表情一时两时卸不下来,好象蛮痛苦的,但这只是好象而已,内容已经换过,一派觉者的明朗。
就如这篇短文的题目,“故纸居然成堆”,写起来很得意,是有点得意,满目的断简残篇一如枝叶凋零,把它在磨砖屋里码好了,或是一人独处深思,或是三五好友畅论,希望着将历史之树复原。这棵树蓊蓊郁郁的,每个细节都各具形态,都耐读。
我还会做大故纸堆的仓储,还会慢慢的读下去,轻轻的磨砖,这是历史对我的独家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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