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图证史的精品

——写在中国美术馆馆庆四十周年暨新馆开馆之际

杨力舟

  历时一年的改造装修工程顺利竣工,又迎来建馆40周年馆庆之际,中国美术馆隆重推出近百年作品陈列,占据主楼二、三层六个大厅,以固定藏品陈列为标志,使国家美术馆的博物馆职能有一个历史性飞跃。已往短期临时性的藏品展示,建馆以来,先后举办过60余次,也产生了一定的影响。它的必要性与延续性是一种灵活机动的方式,日后还会运用。但是,仅此而已对于一个像样的博物馆的职能发挥和自身价值与馆格的体现还是不够的。当前中国美术馆经过再度维修改造,其展示设备条件的现代化水准已大大提高,同时又具备六万余件美术作品和民间美术作品的库藏量,党和国家对公益事业和国家级重要设施的支持力度已经开始加强,这给中国美术馆的发展提供了良好的机遇,对于满足社会要求,满足广大美术家的强烈愿望从而在主楼内固定陈列具备了实现的可能。

  在有限的展线里,中国美术馆以五四运动前后近百年的中国现当代美术演变的脉络,从馆藏的国画、油画、版画、雕塑作品中筛选出114件精品(国画47件、油画31件、版画22件、雕塑14件),大致分出四个不同阶段,用名家名作(代表性作品),把他们各自的风采,陈列展出。同时辅助以文,简介艺术家的成长过程、历史功绩、造诣和成就,再编出百年美术大事记和相关图片,充实其史料和知识性,增加立体形象之感。这四个阶段是:一、古今转换与过渡,二、忧患与奋争,三、新中国之新美术,四、改革、开放、拓展。四个分期基本上顺着历史的演进,揭示五四运动、延安时期、新中国成立以来的先进文化思潮和党的文艺方针指引下,美术领域所取得的丰硕成果,从而贯通曲折演进繁荣发展轨迹,推崇中华民族优秀文化传统和杰出人才的开拓创新精神。

  20世纪前半叶的中国急剧变革。社会动荡,外侮内患,战争频仍,天灾人祸,使得国势衰微,经济落后。民族艺术也在动乱和东西方文化的激烈冲撞中,发生着深刻的变化。二、三十年代,部分有识之士受到五四运动的影响纷纷奔赴欧洲、日本等地,接受西洋的科学民主思想,学习他们的写实主义绘画。在国内维护国粹的画家则坚持文人画的传统应对各种变化与挑战。形色不同,各自营垒,整个画坛并不那么景气。虽然如此,仍有若干大家涌现。本次陈列首选吴昌硕的《绿梅》作为开篇。吴昌硕精于金石、书法,融入大写意花卉,于民国之初达到艺术巅峰,开辟笔力雄健,挥洒豪强的画风,其力作藏于中国美术馆189幅,选其《绿梅》大画,展示其构成章法与用笔苍劲的气度,领略海上画派的革新风貌。他不仅一扫清末流行的柔靡画风,而且对今日画坛,不求实质只求浮夸,一味画大且内涵贫乏,大而不当,功力积弱的时尚是一个匡正,不妨据此加以比较,很有现实意义。

  再看看齐白石,中国美术馆藏有他的作品大小410幅。他最能耐得寂寞,潜心于艺术创造,避开乱世之时的各种纷争,把民间的生活题材,融汇于水墨画中,又借鉴八大山人、任伯年、吴昌硕的笔墨技巧,写人间万物生机,创造一代画风。他的艺术和创作道路展现在新一代学子们面前不能不引人深思了。

  黄宾虹是当前画坛被崇拜与摹仿的热门画家,他工书擅画,在金石、考古诸方面皆有学问。山水画中对石谿、石涛、宋元等方面有所吸收,又看重写生,用笔细密,墨色多变化又用积墨法,笔力沉稳,灵气悠然。现在有人所谓继黄而创新者,勾勒点染满篇涂得愈来愈黑,实为可叹!黄宾虹独创一格,其真谛究竟如何?面对《万松烟霭》究其深邃可以看出分晓。

  人物画方面:陈师曾张扬文人画,《北京风俗》是他的精品,也是这个时期的国画家关注民间疾苦的重要作品。说到此我们要特别推崇蒋兆和的巨幅长卷《流民图》。作为抗战时期对日侵华暴行最有力的控诉,国民惨遭铁蹄蹂躏的真实写照,刻画各个阶层人物,其造型各异,个性不同,内心世界揭示之微妙堪称空前。两米高的人群组合有致,造型简练精确,笔墨技法娴熟,艺趣味韵情致所至气势逼人,40年代国人众生相,男女老幼活灵活现,不愧为名副其实的20世纪世界画坛无与伦比的悲壮画卷。须知在当时的中国画坛除徐悲鸿先生一人在中国画人物画方面有大作面世之外,多数人物画家还难以面对现实来创作,有哪一位画家在人物画方面的造诣可以和蒋兆和相提并论?更不要说有哪一件作品可以和《流民图》相比?时至今日,凡观此画者无不感佩至极。惟《流民图》一幅巨制,誉为镇馆之宝,雄居国家美术馆之首位应无愧色。

  

  油画在中国,从引进到传播普及历时已经百年有余。在百年发展史上已经很清楚地看到,凡是从外国(欧、美、日本等)留学归来的先辈画家所留给我们有数的那些作品,现在均视为宝贵的遗产。中国美术馆所珍藏的早期油画就是有力的佐证。本次陈列中首选的一件珍贵藏品即是清末佚名画家所作《仕女肖像》。在这一件作品里要评说它已经富有多么高的技巧且有民族化也言之过誉,但是,很显然的特点在于光影的削弱,平面化的写真,笔触比较柔和,让油画适应了中国人的审美却是丝毫不假的事实。它的历史价值也就在于此。

  我国早期油画家的作品大量的散失,藏于中国美术馆的较其它馆而言,还有一定数量,存到今日也算稀世珍宝了。诸如吴法鼎、冯钢百、关紫兰、张弦、陈抱一等人的作品都是很难再有新的征集。画家们在留学过程中的研习和在艰苦条件下的劳作,在西方现代派已经盛行的时刻,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具象油画,也有的人学习印象派或野兽派。但是总的看来是以写实主义为主,这是基于对艺术的科学性认知和中国人的审美习惯所决定的。他们处于动荡和战乱之中,长途跋涉求得生存之时,能把作品带回国内,能够坚持创作,亦很不容易。这种引进的作品有的被个人收藏,多数人回国后都从事艺术教育,作为示范性的教材,起到了传播的作用。用现在的眼光看一看这些油画,也许难以引人震撼,若果回到三、四十年代的旧中国,这些油画能够生存而被流传就不那么简单了。所以不知历经多少波折,殊途回归于中国美术馆,它们成为历史的见证,时代的文化积淀,我们深深感到弥足珍贵。

  早期油画家中成就辉煌者当推徐悲鸿。他的作品多数集中在徐悲鸿纪念馆。台湾籍留日画家王悦之的传世之作仅存的油画19幅、速写22幅,在60年代都由家属无偿捐献国家,成为中国美术馆又一批极其重要的藏品。本次陈列选择王悦之的《台湾弃民图》、司徒乔的《放下你的鞭子》、唐一禾小幅油画《七七的号角》,能使我们联想到30年代前后的艺术家都是在五四运动新思潮的影响下,学习西洋绘画之后立足本土,关注中国社会状况和民间疾苦,埋头于艺术实践。王悦之的油画和水彩速写画中,西方现代主义的理念很明显,但是他在努力追求民族特色,吸收中国画的形式因素,而且有强烈的爱国思想和民族意识,他的理念渗透在自己的艺术创作之中,是我国早期很有创意的油画家。很遗憾他去世过早,虽然没有完成自己的业绩,但是现存的作品质量和他追求的精神内涵,积极攀登艺术高峰并探索油画民族化取得成效的伟大精神永远值得我们怀念和学习。

  司徒乔和唐一禾的油画在技巧方面都有共同之点,即以神写形,造型的夸张与人物心理刻画的自然融合,都渗透了中国画的创作原理,所以不仅仅是敢于主观处理画面,而且总是激情满怀,豪放恣纵,这与五六十年代照抄对象,被光影束缚的学院式的油画手法相比,高出了许多。他们所描绘的民众的悲愤和正义之感,足见其高超的技艺和伟大的人格,永远震撼着人心。

  董希文是美术界最受尊敬的天才油画家之一,1943年他在西北生活,研究敦煌壁画,受到石窟艺术的直接影响,得到民族画风熏陶而创作了《哈萨克牧羊女》,这是最早探索油画民族化,表现哈萨克雪山与草原极富诗意的牧歌,其造型用线与装饰性效果,色调古朴和浑厚雅静的诗意开创了油画新的境界。董希文虽然只作了一幅这样的作品,但是为他构成油画民族艺术风貌的独特风格奠定了基础,丰富了中国油画的创造性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从1931年鲁迅倡导新兴木刻伊始,便借鉴外国的木刻等版画形式,使创作版画在中国出现,并在人民大众的火热斗争中成长。充满着激情的画面,犹如匕首投向反帝反封建的战斗,揭露时代的黑暗,像号角一样,呼唤人民的觉醒。江丰、胡一川、野夫、李桦等既是革命战士,又是版画家,他们为开创中国版画的新纪元建立了不可磨灭的功绩。《要求抗战者,杀》、《到前线去》……便可以说明这个问题。

  延安时期,毛泽东同志发表了《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产生了巨大的精神鼓舞作用,文艺工作者全面深入地和解放区民众结合在一起,真实地反映中华民族解放运动的战斗生活,同时又使木刻创作吸收民间美术(剪纸、窗花、木版年画等)的营养,创造了中国气派,群众喜闻乐见的崭新的民族形式。以纯朴稚拙的乡土气息和有力简洁的刀法,形成解放区黑白木刻的地域特色,那些土生土长的艺术家深厚的个人风格,赢得了广泛的赞誉,在世界版画史上也是一枝独秀的创作群体。古元的《乡政府办公室》、力群的《饮》、刘岘的《巩固团结,抗战到底》、彦涵的《当敌人搜山的时候》、罗工柳、石鲁、王琦,以及国统区李桦的《怒吼吧,中国》等作品及其作者的名字一起成为中国版画史上光辉的新篇章。  

  

  20世纪后半叶,新中国成立,文艺为无产阶级政治服务、为工农兵服务,成为既定政策和方针。以延安革命学派和徐悲鸿写实主义再加上借鉴苏联的社会主义现实主义创作方法,其主导性和解放了的中国人民对新时代的拥护和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憧憬,积极投身改造旧世界,建设新社会的伟大创举相契合。美术家们真心实意地,充满激情地反映新的时代精神,追求富有思想性,歌颂劳动人民并带有宣传鼓动性的创作倾向,画家们面向生活的基本功和表现能力大大提高,涌现出一批好画家和优秀作品。如名震一时的叶浅予作工笔画《中华民族大团结》。青年画家周昌谷《两个羊羔》、黄胄《洪荒风雪》、杨之光《雪夜送饭》,相继都在国际大展中获得金奖。石鲁的《南泥湾途中》、刘文西的《祖孙四代》、方增先的《说红书》,其内容和形式达到完美统一的境界。实事求是地说,五、六十年代的中国画坛虽然有单一艺术观念的束缚,但是艺术家的创作个性在歌颂性的大趋势下仍然得以发挥与张扬。以上所提到的作品在艺术形式和风格样式上鲜明的当代性,被革新的中国画摒弃了仿古摹古远离现实的陈腐弊端,形成一派全新的面貌,这样的成就用辉煌二字概括且为适中,这些作品至今被人称颂,而作者大多数都在后来成为画坛杰出的代表人物。

  吴作人创作的《画家齐白石像》等作品,代表了他关注人生和现实生活正值盛年时期的名作,也堪称百年来中国油画肖像中最经得起考验的作品之一。齐白石的神情把握精到,技巧纯熟,用笔沉稳而轻松,色彩朴实而浑厚,其雅逸格调给观众留下深刻印象。

  冯法祀的巨幅油画《刘胡兰》、何孔德的《出击之前》、孙滋溪的《天安门前》,注重大题材的选择,紧紧把握现实生活的最强音又有充实的表现力。这些作品语言的精彩,立体塑造的表现力,为广大观众深入理解油画的魅力起到了典范的作用。典型的现实主义品格生动地塑造了丰富的英雄形象,其真切感,在技巧高明的众多作品中不失为最突出者。这几件馆藏作品是五、六十年代中国油画面貌的重要标志。

  接受新的文艺思潮和外来挑战,当数油画最快捷,何况从50年代中国实行着“一边倒”向苏联的政策,油画训练班由苏联专家来华讲授或中国留苏专家归国在京培训,同时不断地派遣学生赴苏学习,这样一代油画家分布在全国各地,一时间成为中国油画的中坚。又经历“文化大革命”和改革开放近30年的磨砺,他们各自都在寻找坐标,探索出自己的“古典风”、“表现性”或者“象征主义”。从当年的青年画家成长为画坛宿将的美术界权威靳尚谊、詹建俊等人,我们分别展出其《人体》和《高原的歌》,同时展出闻立鹏的《红烛颂》、朱乃正的《国魂·屈原颂》、钟涵的《密云》,通过一睹这些作品的风采,了解中国油画突破性的发展创造,高质量的学术先导,为开辟更加绚丽的美好前景产生着广泛的影响。

  吴冠中曾留学法国,于50年代回国。重写生,油画、水墨兼长,散文、文艺评论著述甚丰,在艺术上取得了独特的成就。对西方现代派艺术也有认识和理解,能对中国文化现象提出自己的观点。油画和水墨一并敢于独创,运用点线面和色彩交织,黑白灰对比又有半抽象因素,形式风格清新,做到雅俗共赏。吴冠中是当代最高产的又最具国际声誉的老画家,也是获得法兰西艺术科学院院士称号的唯一 一位中国艺术家。中国美术馆先后收藏他的中国画7幅、油画17幅,且有10幅大画(五幅油画、五幅中国画),无偿捐赠给国家,产生了很好的影响。

  

  五、六十年代的版画仍然保持着社会现实的敏感和对劳动者生活的重视。在全国形成若干个流派,版画的繁荣体现在艺术语言的丰富和形式的多样,已经不仅仅限于木刻,且有石版、铜版、丝网版及其它综合版等门类。李焕民的《初踏黄金路》、吴凡的《蒲公英》为代表的四川创作群体,晁楣的《北方九月》代表北大荒浑厚灿烂的套色版画,以及江苏、浙江和北京的版画家们都为新中国的版画事业做出了突出的成绩。

  描绘人、颂扬人的美和力量是雕塑艺术的优长。现代意义的雕塑在文明而古老的中国也仅仅只有百年历史。20世纪向西方寻求艺术发展的爱国志士,把欧洲的写实性雕塑引进中国,刘开渠、张充仁、王临乙、曾竹韶等先辈艺术家为开辟中国雕塑的新纪元发挥了奠基性的作用而功不可没。由于历史的原因,他们在40年代的许多作品都被损或散失。刘开渠在50年代以后的作品由家属捐献中国美术馆,此次特设捐赠作品专室以陈列,并介绍刘开渠的生平和艺术成就。张充仁作于1931年的《渔妇》算是馆藏早期雕塑中难得的作品。张充仁生于1907年,卒于1998年,早年留学比利时。受罗丹的影响,在“大理石上表现人类的苦闷,在颜色里表现大自然的秘密”,一生坎坷,生前在国内没有获得应有的位置和评价。他的《渔妇》刻画渔夫之妻焦虑不安的神情,站在岸边,盼望出海的丈夫平安归来,极富人情的忧思,十分动人。人们伫立在这件作品面前或许会对张充仁油然起敬。

  表现红军长征的艺术作品无数,但是最经典的莫过于潘鹤的铜雕《艰苦岁月》,在史诗般的悲壮中充满着乐观和伟大的理想主义。它代表了我国50年代末以时代性与民族性为内蕴的雕塑开始兴盛时最有影响的作品之一。  

  

  在20世纪80年代以后,中国进入了改革开放的新时期,有更多的人才涌现,因而我们在陈列同时推出了《开放的时代》大型展览,经过策展委员会反复斟酌,推出中青年画家127人,400余件作品浓缩性地集中展出。

  固定陈列的确定旨在提升美术馆的文化形象和风格的建立,增加画家、收藏者、捐赠者以及画家亲属对国家美术馆的信赖和亲和力,树立捐赠者对其作品成为最高艺术殿堂永久保存的典藏品,又不断面向社会蕴含的精神寄托与人生价值。

  通过艺术陈列展示,把藏品进行必要的精心包装,尽力使藏品的文化意义和艺术张力与观众互动而有所诠释,不失其知识性、史料性。首次固定陈列虽然规模较小,我们力图办得简明扼要,以少见多。旧作新面世,不求惊喜,但求耐看。让那些与作品反映的时代生活有着亲历的人们,把忘却的记忆,模糊的印象重新唤起,让少有阅历的年轻一辈了解过去,建立新的精神信仰,增强文化延续的欲望与理想。

  通过艺术的陈列展示,使人们已往仅仅只能从画册中看到的当代名家名作,以它们的本来面目——真正的原作凸现在眼前,带给人的感染将是时代的波涛、人性的情怀、精湛的技艺。曾经在当时产生过广泛影响,而在今日又有一番意韵,通过审美价值的提升,振奋人心,激励人的崇高感情。至今被人们赞赏或向往的艺术精品,再度给观众以美的享受。面对它们使学者们进入亲炙研赏的课堂,力求以图证史,获得知识,建立百年美术史观,使观众得到正义的美好信念的熏陶。

  当然,由于空间条件的限制,本次陈列只能浓缩成小型展示。多样画种的丰富内容和优秀艺术家的大量作品,还有待今后不断地专题陈列,不断地搜集整合,不断地深入研究,我们还会不断地聘请馆外的史论家参与策划,请著名的设计家陈设布展,把集体的力量凝聚在学术的智慧上,满足广大观众更多更高的需求。这将是中国美术馆永不松懈的命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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