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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武林(国家一级美术师)
“面对墙如面对纪念碑”,壁画家们就应在墙上做足“纪念”与“碑”的文章。
“纪念”当然是指值得纪念和应当纪念的事情。这些事和情关乎自然、社会和人的生存和发展的根本,如钩沉历史以鉴今人,如凝固现实以昭后人,如咏风月却喻天道纲常,如叹私情却含人生要义。凡此种种,就是我们常说的重大主题和重大题材,都是些值得纪念和应当纪念的事情。“碑”在国人心目中是极为神圣之物,它永垂不朽,流传百世。浮光掠影的人与事一经上碑就化入历史之中。“碑”是人的意志的物化和形象化,碑上哪怕没有人为的图像或文字,哪怕是一堵空墙、一块天然的石块、一截木头,但它矗立在被人认定为有意义的空间,就成了神器和灵物,成了人膜拜的对象。因此把壁画附着的墙体说成是纪念碑,无疑是对壁画精神意义的最高定位。
1988年秋天,在南通召开的全国壁画艺术委员会创作座谈会上,张仃先生指出:“面对一堵墙时,你一定要把它看作一块纪念碑。”十多年过去了,新的壁画大量涌现,幅面越来越大,占据的位置越来越显赫。动辄百米的大墙,动辄占据一座大厦、一座广场的壁画,在20年前是壁画家做梦都想不到的事情。那时再大的壁画也不过是给大堂“补壁”而已。壁画的体积和占据的空间越来越像纪念碑,但是中国现代壁画的纪念碑品格始终没有铸就出来,而创作纪念碑式的壁画所需要的精神和动力却日见衰退。现今已难有几位画家还有当年壁画复兴时期画家们创作时的严肃与认真。没有条件、也缺乏热情到生活中去观察体验、搜集素材进行创作。所以,在2002年济南中国当代壁画艺术座谈会上,老画家严尚德教授呼吁发扬首都机场壁画群创作时的“团队精神”和“铁的纪律”时,着实将与会的后生们吓了一跳,这种久违了的“革命战斗”口号让人有恍若隔世之感。现今的壁画敢以一张小如连环画的画稿放大百倍,直接上墙制作。有人用个把小钱雇一个“枪手”出张草图就能揽下工程,故而专供拼凑壁画画面的《芥子园》式壁画图谱也应运而生……壁画成了一项可赚钱的“活儿”,一些壁画家也像“包工头”一样,不择手段地揽活,然后黑心地省工省料,赚取最大的利润。得到一面墙时不再惊恐,而是窃喜;不虑责重,而牟取私利。关键之点是缺失了“面对墙如面对纪念碑”的敬畏之心。
一堵墙不是一张纸。它巨大、永久。这巨大永久的“存在”本身就足以让人肃然起敬。能够置于其上的东西就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同时,这堵墙还独享一个空间,往往是与人类的生存意义有关联的空间,是唯一的而他处不可替代的空间。于是这墙便具有了使命感,将人与空间连接在一起。
去年春天,我去了云南丽江石鼓村。该村地势险要,正对长江第一弯。村里的制高点上有一个亭子,亭子里放着一块因年久风化而断裂的圆墩墩的石头,状似鼓,上面刻字,记叙着纳西先民抗击元兵南下的史绩。一位纳西族老汉抑扬顿挫地朗颂碑文。当年的蒙古骑兵在此处丢下战马,怀抱吹足了气的牛羊皮囊泅水渡江,终于占领了南诏国。历史典故“元跨革囊”当指此事。此词也曾出现在昆明滇池大观楼的那副著名楹联中。但因时空不同,同样的史典在滇池岸边只是文人“把酒凌虚叹滚滚英雄谁在”,眼前留下的只有“暮雨朝云”、“苍烟落照”的凄清。而在石鼓村,景像却鲜活起来,一派“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的豪情,连这块破损的石鼓和紧箍它的锈迹斑斑的铁条都有着当年鏖战的意味。石块成了神器,供人世代凭吊。
如果将这般的一堵墙或一石交给了你,如果将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空间交给了你,让你在这里展现你的思想和艺术才华,是不是觉得这很严肃,一种敬畏之心油然而生?你又怎能在这样神圣的地方轻率地自以为是地玩一把?对付对付趁机捞一把?搞一个平庸拙劣粗糙的玩艺儿?如果这样做了你就是给自己、后代子孙留下了一个永久的拆不掉的耻辱柱。每一堵墙都是唯一的。你应当把每一幅壁画都看作是你的最后一件作品,以全部的心力和毕生的修炼来应对。你得有起码的自知之明,你不是米开朗基罗,没有他那么巨大的才能和智慧,他画西斯廷壁画都画弯了脖子,你应当努力几倍才会做出点样子。
壁画毕竟是个工程,得组织许多人共同完成,不能指望所有的人都有视墙如纪念碑的认识,把墙当成纪念碑往往只是画家的一厢情愿。但是不必抱怨,应当认识到壁画成功的支点就在自己能够把握的这一点虔诚上。既然从事了这个事业,热爱这个事业,那就无怨无悔地虔诚投入吧。
“面对墙如面对纪念碑”,每个壁画家艺术行为的箴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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